琴音从宝可梦中心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火岩鼠在她脚边,背上的火焰在暮色里烧着,橙色的光在暗下来的天色里比白天更显眼。钳尾蝎在她身后,左钳撑着石板路,右钳的封口在暮色里发白。她沿着石板路往北走,脚步比平时慢。
她想去舞场。她想告诉樱花,她今天在宝可梦中心帮乔伊小姐整理了一下午的药品柜,乔伊小姐给了她一包干粮,说“路上用”。但她不知道樱花会不会想听这些。她只知道她想到的第一个人是樱花。
缘朱舞场在石板路的北边。她走到舞场门口的时候,门关着。门扇合得很紧,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门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门板的中间延伸到门框的位置。她没有敲门,绕到舞场后面。舞场的侧面有一条窄巷,巷子很窄,两侧的墙壁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墙壁的表面粗糙,是石头砌的,石头缝里长了深色的苔。窄巷的尽头有一条小河。
小河不宽,水声不大,但一直有。水从北边流过来,穿过城市,往南边去了。琴音听说过,这些水道是从前的人挖的,用来引水浇灌城里的松树。河岸是石头的,碎石和卵石混在一起,踩上去会发出很轻的响声。石头上有几片落叶,是松针,被水冲到岸边,堆在石头的缝隙里。
河对岸有几棵矮松,树冠在暮色里是暗绿色的,松针在风里轻轻晃。樱花坐在河岸的一块石头上。那块石头比周围的石头大一些,表面被磨得发亮,是水冲的,也是人坐的。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和服,和昨天在院子里穿的那件一样,没有腰带,和服的下摆垂在石头的边缘。头发扎在脑后,碎发落在耳侧。伊布趴在她膝盖上,毛在暮色里是棕色的,尾巴搭在樱花的手腕上,尾尖轻轻晃。
樱花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琴音在她旁边坐下来。石头的表面是凉的,但比石板路软,石头上有一层薄薄的苔,坐上去不硌。琴音和樱花之间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
琴音一个人来的。火岩鼠和钳尾蝎留在宝可梦中心。
两人没有立刻说话。河水的声音不大,但一直有,水从石头上淌过去的声音,水在河底的卵石之间流动的声音,偶尔有一滴水从河岸的草叶上落下来的声音。远处能看到烧焦塔的黑色底座,在暮色里像一个剪影,底座不高,但很宽,周围那圈矮石墙的轮廓在暗处看不太清,石墙的缝隙里长着几根草,草是枯的,在风里弯着腰。
樱花低头看着伊布。伊布趴在她膝盖上,眼睛半闭着,呼吸很浅,肚子微微起伏。它的耳朵偶尔动一下,朝着河水的方向,又转回来。
樱花说:“今天没去舞场?”
琴音说:“在宝可梦中心帮乔伊小姐整理东西。”
樱花说:“你明天走?”
琴音说:“嗯。”
樱花没有看琴音。她的手指在伊布的耳朵后面慢慢梳,指腹贴着伊布的毛,一下,一下,方向是顺着毛的。伊布的耳朵尖偶尔动一下,没有睁眼。
琴音说:“你昨天说想去旅行。”
樱花说:“嗯。”
琴音说:“那就去。”
樱花的手指在伊布的耳朵后面停了一下,指腹停在伊布耳朵根部的毛里,没有动。伊布睁了一下眼,看了樱花一眼,又闭上了。
“姐姐们说,舞场的伊布没有进化,我不能走。”
她停了一下。手指从伊布的耳朵后面收回来,放在石头上,指尖碰到石头的表面,凉的。
“她们说,舞场需要有人留下。我是最小的。”
琴音没有说话。她想起自己从若叶镇出发的时候。她也是一个人。她的祖父母在若叶镇经营培育屋,她走的时候,祖母站在门口,没有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琴音也没有说。她只是走了。
琴音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有几道旧疤,是偷猎者运输车上掰金属条的时候割的。疤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在暮色里看不太清。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最深的,摸上去能感觉到一条细细的凸起。樱花看到了她的手,看了一眼,没有问。她没有问“你的手怎么了”。她只是看了一眼。
樱花说:“你的钳尾蝎,它的钳子断了,但它还是跟着你。”
琴音说:“它自己选的。”
樱花说:“它自己选的?”
琴音说:“它没有进精灵球。它一直跟着。”
樱花低头看伊布。伊布在睡,它的呼吸很浅,肚子微微起伏。它的胡须在暮色里是浅色的,几乎看不见。它的前爪搭在樱花的膝盖上,爪尖收着。
樱花说:“我的伊布也一直跟着我。但它是跟着‘舞场的樱花’,不是跟着‘我’。”
琴音看了她一眼。
樱花说:“它不知道我的名字。它叫我‘伊布’。”
琴音说:“那你叫什么?”
樱花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琴音。她的眼睛在暮色里颜色偏深,眼窝下面有一层很淡的青灰色,是没睡好留下的。
“樱花。”
琴音说:“不是‘伊布五姐妹的樱花’。是你自己的名字。”
樱花没有回答。她低头看伊布。伊布的耳朵动了一下,眼睛没有睁开。樱花的手指从石头上收回来,放在伊布的背上,指腹贴着伊布的毛,没有动。
琴音没有追问。她看着河水。她明天就要走了。她不知道樱花会不会离开缘朱市。她不知道樱花的伊布会不会进化。但琴音知道一件事——她自己的火岩鼠是在她喊了名字之后才跑过来的。她喊的是“火球鼠”。它当时还是火球鼠。她喊了它的名字,它站起来了,跑向她,在跑的过程中进化了。也许樱花也需要有人喊她的名字。
天完全黑了,烧焦塔的黑色底座融进了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河水的声音在黑暗里更清楚了,水从石头上淌过去,在卵石之间流动。远处有一只咕咕叫了一声,声音很短,然后停了。琴音看着烧焦塔的轮廓,想起松叶说过的话——烧焦塔里有东西。她明天要走,但她想先去看看那座塔。
琴音站起来。石头在她站起来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是石头和石头之间挤了一下。
她说:“我走了。明天我想去烧焦塔看看。”
樱花说:“嗯。”
琴音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樱花还坐在石头上,伊布在她膝盖上。樱花低着头,手指在伊布的背上,顺着毛的方向,一下,一下。
琴音说:“你的伊布会进化的。”
樱花说:“你怎么知道?”
琴音说:“它睡得比你稳。”
她转身走了。窄巷在她面前展开,两堵墙壁之间的路很窄,她侧着身子走过去。墙壁上的苔蹭到她的袖子,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樱花还坐在那里。伊布翻了个身,爪子搭在樱花的手上。樱花没有动,手指停在伊布的爪子上面。
琴音走回宝可梦中心。她从乔伊小姐那里取回火岩鼠和钳尾蝎的精灵球。小杰在大厅里,咩利羊在他脚边,灯泡亮着,光在地板上照出一小圈暖色。琴音在他对面坐下来。小杰没有问“你去哪了”。
琴音说:“我明天想去烧焦塔看看。”
小杰看了她一眼。
“松叶说那边不太对劲。”
琴音说:“我知道。”
小杰没有再说。火岩鼠从球里出来,趴在琴音脚边。它的火焰在宝可梦中心的灯光下烧得很稳,橙色的光映在琴音的鞋面上。它抬起头,看了琴音一眼,火焰亮了一瞬,又回到原来的大小。钳尾蝎也出来了,蹲在椅子旁边,左钳撑着地面,右钳的封口朝外。它的左钳尖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又收回去。
琴音低头看了一眼火岩鼠的火焰。火岩鼠的火焰在灯光下是暗橘色的,比在外面温和。她想起樱花坐在河边,手指在伊布的背上慢慢梳。她想起自己喊火岩鼠名字的那一刻。她喊的是“火球鼠”。它当时还是火球鼠。她喊了它的名字,它站起来了,跑向她,在跑的过程中进化了。
她不知道樱花的伊布什么时候会进化。但她知道,樱花的伊布会进化的。因为伊布睡得比樱花稳。因为伊布在等樱花喊它的名字。
明天,她要去烧焦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