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斯站在水边,没有转身,也没有抬手放精灵球。
他先把剪刀从腰间取下来。剪刀不大,手柄上缠着一圈旧布条,布条的颜色已经被汗和灰浸成深灰色。他把剪刀举到眼前,对着井口漏下来的那束光看了一眼。刀刃在光里反了反,很薄,很干净。他用拇指沿刃口刮了一下,确认没有卷,才把手放下。
然后他说话了。
不是对小杰说,也不是对琴音说。像是对着水边那些呆呆兽说的,也像是对着空气说的。
“你们知道呆呆兽的尾巴能卖多少钱吗?”
没有人回答他。井底只有水从石壁上往下滴的声音,一滴,又一滴,打在积水上,荡出很细的圈。
兰斯把剪刀在手指间转了转,像在转一支笔。
“晒干之后,一条能卖将近一万块。桧皮镇的呆呆兽有几十只。尾巴割了还会再长。”
他说“将近一万块”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水位不高”一模一样。不高不低,不快不慢。
琴音听出来了。她站在井道的入口处,火球鼠在她脚边,火焰在潮湿的空气里压得很低。她看着兰斯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冷。像在报一个他每天都要报的数。
小杰开口了。
“你割完了,然后呢?”
兰斯停住。剪刀在他手指间停住。他转过头,看了小杰一眼。然后他笑了。不是嘲讽的笑。像是听到一个真的不懂的问题,觉得有意思。
“然后?然后拿去卖。卖完再割。”
他把剪刀收回腰间,另一只手摸上精灵球。红光闪过,瓦斯弹落在水边。它圆形的身体在湿泥里陷下去半寸,从头顶的孔洞里喷出一缕紫色的烟雾,混进井底潮湿的空气里。烟雾在水面上铺开,慢慢膨胀,把周围的光线染成一种很闷的灰紫色。
喷火龙从琴音身后走过去。井底不高,它站直了头顶几乎碰到石壁。翅膀半收着,尾巴火焰在潮湿的空气里烧得不旺,但比瓦斯弹嘴里那点暗紫色的光要亮。两只宝可梦隔着一步深的积水对视。
兰斯说:“您的喷火龙养得不错。”
他说这话的时候微微欠了欠身,语气很客气,像在夸一件别人家里的陈设。琴音从这个角度看得清楚,他的眼睛在算——在打量喷火龙的翅膀角度、尾巴火焰的稳定度、后腿的肌肉。不是在欣赏。
瓦斯弹先动了。它没有冲。它把身体往下一沉,头顶的孔洞里涌出更多的烟。那烟很稠,贴着水面朝喷火龙的方向推过去,把井底仅有的那点光也吞掉了大半。喷火龙没有硬拼。它后退半步,尾巴扫过地面,积水被扫起来,在空中散成一片水雾。毒烟穿过水雾时被冲散了一层,但还在往前渗。喷火龙的火焰从水雾后面跟上去,穿过残存的烟幕,命中了瓦斯弹的侧面。瓦斯弹被推出去一截,在湿石头上弹了一下。它没有叫。它重新浮起来,身体表面那些孔洞里又开始往外冒烟。
琴音看了一眼兰斯。兰斯没有皱眉,没有催,没有换宝可梦。他只是看着瓦斯弹,像在等一个数据。
琴音把视线收回来。她这边的窄井道里还有四个火箭队手下。两个已经靠墙蹲着,两个堵在岔路口。火球鼠在她脚边,火焰压成一条线。琴音说:“左边。”
火球鼠从她腿侧蹿出去,火焰扫过第一个手下的脚边,那人往后一缩,撞到石壁。
钳尾蝎没有等指令。
它从琴音身后绕出去,贴着井道右侧的石壁走,身体几乎不发出声音。它没有攻击任何宝可梦。它走到岔路口那个手下面前,停下来。尾钳张开,离那人的小腿只有一掌的距离。
那个手下没有动。钳尾蝎也没有动。它只是站在那里,尾钳悬着,像一把没有落下去的剪刀。
琴音看到的是:钳尾蝎选了一个位置,那个位置让两个手下都够不到火球鼠的侧面。它自己判断的。她没有指挥它往那里走。她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瓦斯弹被喷火龙的第二次火焰逼到墙边。它侧面的壳上有一道焦痕,冒出的烟变薄了。兰斯低头看了瓦斯弹一眼。
他弯腰,把地上的剪刀捡起来。
“不好意思,今天只能到这里了。”他说,声音不高,语气仍然客气,“明天还会有别人来。”
他往井道深处走。瓦斯弹跟在他脚边,身体浮得很低,烟缩成细细的一缕。四个手下从琴音身边走过,没有人看她,也没有人看钳尾蝎。钳尾蝎的尾钳慢慢合上了。
井底安静下来。水声变大了。
琴音蹲下去。她面前那只呆呆兽的尾巴垂在水里,末端有一道切口。切口很整齐,像被剪刀一合到底。没有血。断面是浅粉色的,在水里泡着,边缘有一点发白。
呆呆兽没有回头看她。它在看水。尾巴在水里晃了晃。
琴音把手伸出去。她的手背先碰到呆呆兽的背,温热的,粗糙的,有一层薄薄的黏液感。呆呆兽没有动。她的手往下移了一寸,停住。指尖离尾巴的切口还有半掌的距离。她停在那里。
她看到切口边缘有一层透明的薄膜正在长出来,很薄,像什么东西刚刚开始往外推。新的尾巴尖。它在重新长。它自己不知道。
她的手收回来了。手指上沾了一点水,她没有擦。
小杰和琴音从楼梯口上来的时候,钢铁先生还坐在井口旁边那块石头上。他扶着腰,背是弯的。
“下面还有呆呆兽吗?”
小杰说:“有。尾巴被剪了一些。”
钢铁先生沉默了很久。不是不知道说什么的沉默。他在算一个数——他每年见这些呆呆兽多少次,有多少只尾巴被剪过,又有多少只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他慢慢站起来,一只手撑在膝盖上。
“我去看看它们。”
他没有说谢谢。没有问兰斯是谁,没有问火箭队来了多少人。他扶着腰往楼梯口走,走到琴音旁边的时候停住,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往下走。
琴音站在井口。火球鼠蹲在她脚边,火焰已经收了。钳尾蝎站在井口边缘,尾巴垂在井口外面,没有往里看,也没有往下看。它只是挂着尾巴站在那里。
她听到钢铁先生的声音从井口下面传上来,很轻,像他在对呆呆兽说话,又像在对自己说。
“井里的呆呆兽,不会记得自己被剪过尾巴。它们明天还会把尾巴伸进水里钓鱼。会长回来——但长得慢。他们切一条,卖一条,根本不给它长的时间。”
楼梯拐角吞掉了他的背影。
琴音站了一会儿。
“它们不记得。”她说。
然后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