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击兽落在场地中央，尾巴末端亮起电光，在空气中发出细密的嘶响。那声音像无数根很细的金属丝在同时摩擦。快拳郎站在场地对面，手松开着。它没有摆出格斗姿势，也没有去看那团电光。它只是站在那儿，像一只终于被叫到名字的旧拳套。
勇次看了快拳郎一眼。
“格斗属性。”他说，“电击兽打格斗，没有属性优势。”
小杰说：“它不需要属性优势。”
快拳郎往前走了一步。它的手还是松开的。
电击兽动了。它尾巴上的电光先炸了炸，接着整只宝可梦压低身体，朝快拳郎冲过来。快拳郎没有退。它把上身往左偏了半尺，让电击兽的拳头从它耳旁擦过去，然后它自己的拳头已经出去了。那一下很快，像从身体侧面弹出来的一根弹簧。拳头落在电击兽的侧腹，把电击兽打得往旁边歪了两步。电击兽尾巴上的电光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来。
看台上有声音涌下来，但小杰没有听。他在看快拳郎的脚。它的后脚跟没有离地。它刚才那一拳，是从地面发力打出去的。
勇次没有停顿：“十万伏特。”
金色的电流从电击兽身上炸开，沿着地面往外铺，像有人往浅灰色场地上倒了一桶发光的油。快拳郎没有后退。它就地一蹬，身体从地面弹起来。电流从它脚底扫过去，在它刚才站的地方烧出一片焦黑。快拳郎在空中调整了身体，第二拳在它落地之前就已经打了出去。拳头落在电击兽胸口，电击兽被推着往后退了三四步，尾巴在身后乱甩，电光断了断，像被那一拳打灭了引信。
电击兽站住了。它没有继续往前冲，而是把尾巴高高抬起来。小杰看见它尾巴末端的电光聚成了一个很亮的光球。打雷。电流从它头顶炸下来，没有预兆。快拳郎侧身，电流打在它刚才站的地方，浅灰色地面被炸出一小块焦黑，碎屑飞起来，又落下去。快拳郎已经不在那里了。它闪到了电击兽的侧面，第三拳跟着电流落空的那一刻打了进去。拳头落在电击兽的腰上。电击兽整只往侧面一软，像被抽掉了半边力气。它挣扎着想抬尾巴，但快拳郎没给它时间。第四拳，还是那个位置，落点比第三拳低了半寸，正好打在它侧腹最软的那块地方。电击兽的身体晃了晃，往前扑倒，没有再站起来。
勇次收回电击兽。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手里的球，然后把它放回腰后。他抬起头，看向快拳郎。
“你的快拳郎，拳头比电流快。”
小杰说：“它一直很快。”
快拳郎站在场地中央。它没有回头。它的手重新松开了，像刚才那几拳只是从它身体里出来，又回到它身体里去。它的呼吸很匀，只有肩膀在起伏。
勇次取出了下一枚精灵球。
“橘子联盟的规则，”他说，“首席训练家允许携带备用宝可梦。六对六，指的是场上同时可用的数量。”
他按下按钮。红光闪过。电击魔兽落在场地中央。
它比刚才的电击兽大了一圈。尾巴更粗，像一条裹着黑色树皮的鞭子。电光在它的身体表面来回翻涌，像被关在皮肤下面的一群虫子。它落地的时候，小杰能感觉到脚底的地板震了震。那东西很重。它每一拳都带着重量。
小杰蹲下来。他低头看快拳郎。快拳郎站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后颈上还沾着一点被打雷炸起来的地板灰。小杰伸手把它后颈上那块灰拍掉。快拳郎没有动。
“还能打吗？”小杰问。
快拳郎没有叫。它往前走了一步。
电击魔兽先出手了。它的右拳包着电光，闪电拳。那一拳从上方压下来，像一道从半空劈下的雷。快拳郎没有硬接。它往左滑了半步，电流擦着它的右肩过去，把那里的空气烧出一股焦味。快拳郎没看自己的肩膀。它已经进去了。第一拳打在电击魔兽的侧腹。很沉。电击魔兽往后退了一步，但没有倒。它的尾巴从身后扫过来，快拳郎被抽中了左肋。它身体一歪，像要倒。小杰看见它的左脚往外滑了半尺，然后它又把脚收了回来。
它没退。
第二拳。打在电击魔兽的下颚。电击魔兽的头往上仰了仰。第三拳。打在胸口正中。电击魔兽的脚掌在地板上滑了半尺。第四拳。它的身体开始往右倾了。快拳郎没有停。它把身体压得更低，脚掌在地板上拧了拧，第五拳从下面掏上来，正好打在电击魔兽失去重心的那个点上。
电击魔兽的身体像被从地面拔起来一样，往后折了折，然后倒了下去。它砸在浅灰色地板上，发出一声很闷的响。电光从它身上散开，在地面上跳了几下，灭了。
场地里安静下来。
小杰站在原地。他看见快拳郎还站着。它的右拳没有松开。那是它今晚第一次握紧拳头。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打开。它的手在抖，抖得很轻，像刚跑完一段很长很陡的路。它的呼吸从胸腔里一下一下顶出来，像一台刚停下来的引擎还在散热。
勇次站在对面，很久没有说话。他弯腰把电击魔兽收回去，把球放回腰上。然后他慢慢走到场地中央，停在快拳郎面前。他低头看它，它也抬头看他。勇次伸出手。
“你赢了。”
小杰走过去。他握住了勇次伸出来的那只手。勇次的掌心很温，像被快龙胸口的球捂暖了。小杰能感觉到他手指上的老茧，薄薄的，磨在掌心和指根的位置。
“你的快拳郎，打了两场。”勇次说。
小杰说：“它一直在等。”
勇次没再问。他松开手，朝场地侧面的通道指了指。那条通道很长，尽头有暖黄色的光透出来。
“会有人带你过去。你的照片会被挂在胜利者皇宫里。”
小杰把快拳郎收回了球里。球壳很烫，像刚被快拳郎的拳头焐过一样。他把球放回腰上，低头看了一眼那六颗球。它们都在。没有一颗是冷的。
“记录在快拳郎的拳头上。”小杰说。
勇次看着他。
小杰没有解释。他转身朝通道走去。喷火龙从球里出来，跟在他脚边。尾巴火焰在通道里烧着，把两边的墙照得忽明忽暗。妙蛙花也出来了，走在他另一侧。水箭龟跟在后面，炮管垂着。太阳伊布走在最前面，像在领路。耿鬼从球里飘出来，跟在小杰左肩上方。快拳郎没有出来。它的球在腰上，很安静。
通道尽头是胜利者皇宫的入口。门开着。暖黄色的光从里面铺出来，落在他脚边，像一条很旧很软的地毯。他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小南从后面走上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停在旁边，看了一眼那扇门，又看了一眼小杰。他的写生簿合着，夹在腋下。小春和阿健也到了。九尾趴在小春脚边，阿健蹲在墙根，正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画那扇门。
小杰走进去。
墙壁上挂满了照片。旧的新的，大的小的。照片下面是手印和脚印。小杰没有细看。他走到留印台前，蹲下来，把手按进印泥里。印泥是黑色的，黏糊糊地包住他的掌心。他把手按在台面上，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来。一个手印留在那里，边缘微微晕开，像一只从很深的地方伸出来的手。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个手印慢慢变干。
喷火龙在他左边蹲下来。妙蛙花在他右边。水箭龟在喷火龙后面。太阳伊布在妙蛙花前面。耿鬼飘在他左肩上方。快拳郎的球还挂在腰上，贴着他的身体。然后他把它也放了出来。
快拳郎站在最后面，手松着。
六只宝可梦在他身后站成一排。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叠在那个手印上。小杰没有动。他站在那儿，让这一刻自己落下来。它落下来了，很轻，像一片被海风吹了很久的叶子，终于碰到了地面。
他转身往外走。喷火龙跟在他脚边。妙蛙花和水箭龟跟在两侧。太阳伊布走在最前。耿鬼跟在他左肩上方。快拳郎还是最后一个。
门外，天已经暗下来了。海风从码头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很淡的盐味。小杰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运动场顶部那尊快龙雕像。月亮升起来，把石雕的翅膀照成银灰色。他没说话，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往下走。六只宝可梦跟在他身后，排成一行，在月光里走得很慢。
他们还没有想好下一站要去哪里。但小杰知道，短笛还在宝可梦中心等着。三颗玻璃球还在三圣岛上。比夏斯也还在。路没有完。
但今晚，他不想了。他只想走回宝可梦中心，把六只宝可梦都放出来，让它们在阳台上睡一晚。他还有明天。还有很多个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