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天边刚泛起一层青灰色的薄霜。
胡同里的扫雪声还没响起来,整座四合院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晨雾里。
中院的月亮门处,传来了两道鬼鬼祟祟的喘息声。
阎埠贵头戴一顶破毡帽,两手抬着一张旧长条案几的一头。
阎解成咬着牙抬着另一头,脚下踩着昨夜未化的残雪,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父子俩猫着腰,像做贼一样溜进了中院。
他们的目标直指贾家那扇贴着白封条的大门。
昨天街道办只是口头宣布查封,门上贴了两张单薄的白纸条,还没来得上大铜锁。
“解成,慢点……慢点放……”
阎埠贵压着嗓子,额头上直冒白气。
“先把条案靠在门边,待会儿把门框上的封条揭下来,直接把咱们家那口大红木箱子抬进去。”
阎解成气喘吁吁地点头:“爸,封条撕了,街道办查起来怎么办?”
“糊涂!”
阎埠贵瞪了他一眼:“就说是昨晚风大刮掉的!咱们是替公家看管房屋,免得落了雪受潮,懂不懂?”
两人把案几往贾家门前一撂,正准备动手去揭那张封条。
“嘎吱——”
对面的正房大门,毫无预兆地推开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清晨格外刺耳。
阎家父子浑身一僵,手里的动作瞬间僵在了半空。
赵东源端着一个白瓷水盆,穿着一件单薄的立领布衫,神色漠然地走了出来。
深冬的严寒对于强化过身体的他来说,跟春风拂面没有任何区别。
他走到自家庭院前的水池旁,倒掉盆里的残水。
清冽的水流撞击在铁水管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赵东源没有转头,但那股无形的威压,却像是一座无形的山,沉沉地压在了阎家父子的肩头。
阎埠贵喉咙发干,后背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赶紧松开手,在棉袍上擦了擦,脸上挤出极其难看的谄笑:
“赵……赵厂长,您起得这么早啊。”
阎解成吓得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赵东源直起腰,把水盆放在石台边缘。
他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贾家门前那张突兀的旧案几上。
“阎老师。”
赵东源的声音很轻,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情绪波动。
“你们父子俩大清早不睡觉,抬着家当到贾家门前,打算干什么?”
阎埠贵心脏猛烈地跳动着,舌头都有些打结:
“赵厂长,是……是这么回事。”
阎埠贵强撑着搬出昨晚准备好的说辞:
“您看,贾家这屋子贴了封条,里面也没人生火。”
“这大冬天的,屋里要是没人照看,水管冻裂了,墙皮受了潮,那不就成了公家的损失了吗?”
他厚着脸皮堆着笑:
“我跟我家解成商量着,把我们家几样不用的家具搬进去替他们看着。”
“顺便……顺便也能替大院分担点治安责任嘛。”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试图把非法霸占公产,粉饰成学雷锋做好事。
赵东源靠在走廊的红漆立柱旁,嘴角泛起了一抹玩味的冷意。
“替公家看房子?”
赵东源微微扬起下巴,眼神如霜雪般冷冽。
“房管局的资产接收调令呢?”
“街道办的房屋托管证明呢?”
“还是说,红星轧钢厂后勤保障处,给你们阎家开过代管的红头公函?”
三句质问,一针见血,直切要害。
阎埠贵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这些公文他一样都没有,连边都摸不上。
“赵厂长,都是一个院里的街坊……”阎埠贵试图打感情牌,“解成他们小两口住得太挤了……”
“闭嘴。”
赵东源眼神一冷,语气瞬间切断了他所有的借口。
“阎埠贵,你是红星小学的教员,肚子里读过几本圣贤书。”
“怎么连最基本的法纪观念都没有?”
赵东源一步步走下台阶,每一步踩在积雪上,都像是踏在阎家父子的神经线上。
“贾家的房屋产权归红星轧钢厂所有,房屋使用权由于涉嫌恶性投毒案,已被司法机关依法封存。”
“在没有厂党委和房管科正式重新分配之前,任何个人擅自破坏封条、搬迁物品进入的行为。”
赵东源站在阎埠贵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在法律上,叫侵占公共财产,破坏司法封条。”
“往严重里说,你们是在企图隐匿投毒案现场的重要物证!”
轰!
隐匿投毒案物证?!
这顶帽子砸下来,阎埠贵双腿猛地一软,噗通一声跌坐在了雪地里。
眼镜直接歪到了鼻梁一侧,摔得裂开了一条缝。
“没……没有!赵厂长,天大的冤枉啊!”
阎埠贵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声音带着哭腔:
“我们就是想借住!绝对不敢动什么物证啊!”
阎解成更是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案几旁,头都不敢抬:
“赵厂长饶命!是我爸非让我抬过来的,不关我的事啊!”
在这对自私透顶的父子面前,大难临头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推卸责任。
这时,前院的月亮门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于莉穿着整齐的布棉袄,快步走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满头大汗的刘海中。
刘海中天不亮就起来在院里扫雪,正好撞见于莉跑出去找他,一听阎埠贵竟然想偷占贾家的房子,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要是让赵东源以为是他刘海中看护不力,他的脑袋还要不要了?
“阎老抠!你特么找死啊!”
刘海中一冲进中院,抓起手里的铁锨就冲了上去。
“大清早的敢撬公家的封条,你想害死全院啊!”
刘海中满脸横肉颤抖着,直接一脚踹在阎解成的屁股上,把阎解成踹得往前一栽。
随后,刘海中转过身,满脸堆着讨好的谄笑,对着赵东源躬身立正:
“赵厂长!是我巡查疏忽了!”
“我刚在后院扫雪,没盯住这俩财迷心窍的王八蛋!”
“您一句话,我马上把保卫科叫来,把他们捆去厂里!”
刘海中这一手落井下石,玩得熟练至极。
于莉则没有看地上的丈夫和公公一眼。
她径直走到赵东源面前两步处停下,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赵厂长,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于莉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透着说不出的决绝与清醒。
“昨晚我就劝过他们,公家的东西碰不得,但他们利令智昏,根本不听。”
“今天这事,是阎埠贵和阎解成两个人干的,跟我于莉没有任何关系。”
于莉转过身,冷冷地看着瘫在地上的阎解成:
“阎解成,你要是今天被抓进保卫科,咱们明天就去民政局办离婚手续。”
“我于莉丢不起这人!”
阎解成傻眼了,抓着雪泥带着哭腔大喊:“于莉!你……你怎么能落井下石呢?我这不也是为了咱们能住大房子吗?!”
“大房子是用这种下三滥手段偷来的吗?!”于莉厉声质问,字字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