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七点半。
红星轧钢厂。
主干道两侧的喇叭里播送着激昂的《咱们工人有力量》。
空气中煤烟的味道和钢铁加热后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充斥着大工业时代的磅礴气息。
赵东源停好自行车,径直走上了重装特局所在的办公小楼。
刚进三楼走廊,侯勇就已经捧着一叠厚厚的公文快步迎了上来。
“首长,早!”
侯勇的神色异常振奋,眼眶虽然有些发红,但整个人像打了兴奋剂一样精神。
“东城分局那边来消息了,政治处直接派人下达了通报,范建民的警服被扒了,就地调到怀柔山区的守库队去了。”
赵东源接过文件夹,随手翻阅着,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小事,不用跟我汇报。”
他迈步走进宽敞明亮的主任办公室。
脱下大衣挂上衣架,赵东源在红木办公桌后坐定。
“第一批三十吨级的承重主立柱分段铸件,探伤结果出来了没有?”
“出来了!”
侯勇立刻递上一份盖着红印的检测报告,语气难掩激动。
“孙大炮师傅带着七级工团队,完全按照您给出的电渣重熔参数连夜赶工。”
“第二段和第三段的结合部,超声波探伤显示无任何气孔,晶粒细化度达到了航空级标准!”
“今天一早,杨厂长和李总工已经在铸锻车间盯现场了。”
赵东源扫了一眼检测数据,微微颔首。
“超精密滚珠丝杠的图纸,我已经整理完毕。”
赵东源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图纸推给侯勇。
“通知机修车间最好的车工班,选拔两台精度最好的苏式c620车床。”
“按照上面的公差要求,开始试制第一批丝杠样品。”
侯勇接过图纸,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上面的公差标注精确到了微米级,完全超越了国内现阶段的通用车床技术规范。
“首长,这图纸……咱们的车床能加工得出来吗?”
“机械的精度不够,就用工装夹具补。”
赵东源抬起眼眸,语气沉着笃定。
“按我标注的偏心补偿公式做微调,只要丝杠做出来,咱们万吨水压机的伺服控制系统就有了底座。”
“是!我马上去安排!”
侯勇双手捧着图纸,郑重其事地敬了个礼,快步退出了办公室。
……
上午十点。
红星轧钢厂第一铸锻车间。
整个车间热浪滔天。
两台三十吨级的桥式起重机缓缓滑行,粗大的钢丝绳绷得紧紧的,将一根巨大的、散发着暗红余温的钢铁圆柱稳稳吊起。
那是万吨水压机的第一根主立柱合拢件。
重达整整一百二十吨。
直径超过了一点五米,表面泛着沉稳致密的青灰色金属光泽。
孙大炮穿着油迹斑斑的工作服,手里捏着游标卡尺,正在做最后一遍全长同轴度复核。
杨厂长和李总工站在防护围栏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水。
“同轴度偏差……零点零三毫米!”
孙大炮猛地摘下安全帽,兴奋地朝着控制台大吼出声。
“成了!完全符合图纸公差!”
“合拢了!真的合拢了!”
车间里顿时爆发出工人们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很多上了年纪的老工人当场脱下帽子抹起了眼泪。
一百二十吨的巨型单体铸件,在没有万吨压机的前提下,硬生生靠着赵东源给出的电渣焊接重熔工艺,给拼成了完整的整体!
这在华夏重工业历史上,绝对是一项堪称奇迹的技术突破!
杨厂长激动得浑身发抖,转头看向身侧不知何时到来的赵东源。
“赵厂长……咱们……咱们创造历史了啊!”
赵东源站在栏杆前,双手搭在铁栏杆上。
他的目光穿透了漫天弥漫的水汽和火光,落在那根巨大的钢铁立柱上。
那神色依旧冷硬如磐石。
没有得意,更没有丝毫的松懈。
这只是一根柱子。
水压机需要四根。
之后还有底座、活动横梁、主工作缸,以及那一套目前国内连看都没看过的超精密液压控制阀门。
重工业的大道上,从来容不得半点侥幸。
“孙大炮。”
赵东源的声音穿透了车间的嘈杂。
孙大炮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一路小跑过来,啪地立正。
“赵厂长,您指示!”
“第一根柱子退火处理需要四十八小时。”
赵东源抬手指了指旁边空闲的备用工位。
“二号立柱的钢锭配料准备好了没有?”
孙大炮用力点头:“报告赵厂长!特种钢原料早已就位,随时可以下料熔炼!”
“那就继续。”
赵东源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
“歇人不歇炉。”
“下个月十五号之前,我要看到四根立柱全部完成粗加工。”
孙大炮胸膛挺得老高,大吼道:
“保证完成任务!”
……
下午五点。
刺耳的下班汽笛声在整个厂区上空长鸣。
如织的人流从各个车间涌出,推着自行车汇成一片蓝色的海洋。
与往常不同的是。
今天的工人们脸上不再满是疲惫与麻木,
且,今天的工人们,他们是,每个人的谈论里,都充满了振奋与激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们有听说了吗?
那个什么,第一铸锻车间今天是真把那百十来吨的大铁柱子给焊出来了!”
“那还能有假!我二大爷就在里面当起重工,亲眼看着吊起来的!”
“咱赵厂长真不是凡人,不仅给咱弄来了过年肉,手底下的技术更是神仙水平!”
“可不是嘛!跟着赵厂长干,咱轧钢厂往后在四九城可就横着走了!”
赞扬声此起彼伏。
在工业时代,工人阶级最敬佩的,永远是能带着大伙干出大名堂的硬汉。
赵东源没有坐厂里派的吉普车。
他依旧骑着那辆洗得干干净净的二八大杠,平稳地行驶在回城的马路上。
车把上挂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几卷由他亲自校核过的机械制图作业本。
凛冽的寒风掠过耳畔。
吹动他军大衣的下摆。
路过南锣鼓巷胡同口时,几名正在路边值守的联防队员远远看见他,
也是,立刻自发地站直身子,端端正正地敬了个礼。
赵东源微微点头致意,转动车把,拐进了狭窄的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