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一弘闻言,沉默了几秒钟。
“李达康这个人,搞建设是一把好手,但政治投机心太重。”
裴一弘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专项资金专款专用,这是小政务院和中枢财政部定下的铁律!”
“他敢公然踩红线,就是不把国家财经纪律放在眼里。”
“东源,你打算怎么做?”
赵东源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锋芒。
“我已经下令,无限期冻结省里对京州市的所有转移支付。”
“同时,省审计厅已经对这四千五百万展开了穿透式秘密审计。”
赵东源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
“等京州市的财政危机全面爆发,这份审计报告,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电话那头的裴一弘,发出了一声满意的赞叹。
“东源啊,你做事,越来越有大将风范了。”
“釜底抽薪,借力打力。”
裴一弘非常赞同赵东源的做法。
“沙瑞金想用李达康当冲锋陷阵的卒子,那你就用经济封锁,把这个卒子活活困死在棋盘上。”
“只要李达康一倒,沙瑞金在汉东就成了光杆司令。”
说到这里,裴一弘话锋一转。
“那个陈岩石,最近是不是也很活跃?”
赵东源眼神一凝。
“是的,他四处游说,甚至打着沙瑞金的旗号,违规干预国有企业的招投标,强行给大风厂新成立的空壳公司输送利益。”
“我已经让秘书去固定证据了。”
裴一弘冷哼了一声。
“老同志有热情是好的,但不能倚老卖老,更不能破坏市场经济的公平竞争原则。”
裴一弘下达了指示。
“把证据做扎实。”
“沙瑞金不是喜欢讲规矩吗?到时候,就把这份破坏市场规矩的铁证摆在他面前。”
“让他看看,他树立起来的道德标杆,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明白。”赵东源郑重地回答。
“好了,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裴一弘的语气重新变得温和。
“汉东的担子很重,你要稳住大局。”
“遇到实在解决不了的阻力,随时给我打电话,或者找你小叔。”
“中枢这边,有我给你撑着。”
挂断电话。
赵东源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有了裴一弘的肯定和全力支持,他在汉东的底气更加充足了。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全面铺开。
而此时此刻。
在汉东省委家属大院,八号楼的门前。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侯亮平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手里提着两盒包装精美的极品大红袍,还有一篮子新鲜的车厘子。
他站在那扇熟悉的大门前,深吸了一口初冬的冷空气。
这里是汉东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高育良的家。
也是他大学时期,最敬重、最亲近的老师的家。
但今天,侯亮平踏上这几级台阶的心情,却分外沉重。
蔡成功的口供、陈海的离奇车祸、丁义珍的神秘外逃。
所有的线索,像是一张错综复杂的蜘蛛网。
而这张网的核心交汇点,隐隐约约地指向了汉东省的政法系统,指向了高育良引以为傲的“汉大帮”。
侯亮平今天来,名义上是拜访恩师。
实际上,他是来投石问路的。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亲自掂量一下这位深不可测的老师,到底在这盘大棋里,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叮咚。”
侯亮平按响了门铃。
片刻后,门被打开了。
穿着一身得体居家服的吴惠芬,出现在门口。
看到侯亮平,吴惠芬的脸上立刻绽放出了异常热情的笑容。
“哎呀,亮平来了!”
吴惠芬赶紧侧过身,把侯亮平让进屋里。
“老高刚才还在书房念叨你呢,说你到了汉东,怎么还没来看他。”
吴惠芬一边接过侯亮平手里的东西,一边责怪道。
“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跟老师师母还这么见外。”
“吴老师,一点心意,知道高老师爱喝茶。”
侯亮平换上拖鞋,脸上挂着他那标志性的、略带几分顽劣的笑容。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
客厅的布置依然和几年前他来过的时候一样,充满着浓浓的书卷气和老派知识分子的底蕴。
“亮平来了。”
楼梯上传来一阵平稳的脚步声。
高育良穿着一件灰色的羊毛开衫,戴着金丝眼镜,慢条斯理地走了下来。
他的脸上带着慈祥的微笑,眼神中满是看到得意门生的欣慰。
“高老师。”
侯亮平迎上前去,微微鞠了一躬,态度分外恭敬。
“学生来汉东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应该来给您请安。”
“只是这两天反贪局那边事情太多,实在是抽不开身,您别见怪。”
高育良笑着摆了摆手,走过来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
“不见怪,不见怪。”
“你是带着最高检的重托来的,工作第一嘛。”
高育良指了指客厅角落里的那张红木棋桌。
“正好,我这几天脑子有些乱。”
“既然你来了,陪老师下盘棋,杀两盘。”
侯亮平眼睛微微一亮。
下棋,向来是他们师徒之间交流思想的最好方式。
“好啊,那我就陪老师杀两盘。”
两人走到棋桌两边,分别落座。
吴惠芬端来两杯刚刚泡好的大红袍,放在两人手边,然后识趣地退回了楼上,将空间留给了这对师徒。
棋盘上,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高育良执红子,侯亮平执黑子。
“你远来是客,你先走。”高育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侯亮平没有客气,直接将一枚黑色的“炮”平移到了中路。
当头炮,杀气腾腾。
“高老师,汉东这盘棋,可不好下啊。”
侯亮平一边落子,一边随口开了腔。
高育良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跳了一步红色的“马”,稳稳地守住中路。
“是不好下。”
高育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丁义珍跑了,大风厂起火,海子又出了车祸。”
高育良叹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惋惜。
“这一连串的事情,把汉东的天都给搅浑了。”
侯亮平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高育良。
“是啊,水太浑了。”
侯亮平将一匹黑马跳过河界,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
“我今天去省检察院报到,见到了季昌明检察长。”
侯亮平一边看着棋盘,一边故意拖长了语调。
“季检可是跟我大倒苦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