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战斗打得很惨烈啊。”
陈岩石的眼角滑落了一滴浑浊的泪水。
“我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我抱着炸药包,踩着他们的尸体往前冲。”
“我当时就一个念头,只要能炸掉那个碉堡,我这辈子就值了!”
陈岩石深吸了一口气,抹去眼角的泪水。
“后来,全国解放了。”
“在核定干部级别的时候,因为我当初虚报了年龄。”
“我的革命资历被扣除了两年。”
陈岩石看着在场的常委们,脸上露出了一抹自豪的笑容。
“就因为这两年,我失去了晋升副部级干部的资格,最终只干到了一个副厅级。”
“很多人替我惋惜,觉得我吃亏了。”
陈岩石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如同洪钟一般在会议室里回荡。
“可是,我陈岩石这辈子,从来没有后悔过!”
“我比起那些倒在冲锋路上的战友,我已经占了天大的便宜了!”
“我有什么资格去向党组织伸手要官,要待遇!”
陈岩石的演讲,虽然没有华丽的辞藻,但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这是一种纯粹到了极致的信仰力量。
在场的很多常委,包括一向老成谋国的刘建林,都不由得低下了头,眼中闪过一丝惭愧。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满意地看着这一切。
陈岩石的这堂政治课,效果堪称完美。
“同志们。”
沙瑞金站起身,接过陈岩石的话头,语气变得分外严厉。
“听了陈老的故事,你们心里作何感想?”
沙瑞金从桌子上拿起一份昨天保卫处送来的报告。
“就在昨天,陈老的家里,竟然被挤得水泄不通!”
“咱们汉东的许多干部,为了讨好我这个新来的省委书记。”
“纷纷跑到陈老的养老院里,去送花、送鸟!”
沙瑞金把报告狠狠地摔在桌子上。
“把一个庄严肃穆的养老院,硬生生地搞成了乌烟瘴气的花鸟市场!”
沙瑞金的目光,突然死死地盯住了坐在后排列席会议的公安厅长祁同伟。
“更有甚者!”
沙瑞金毫不留情地开始点名。
“堂堂一个正厅级的公安厅长,放着全省的治安工作不去管。”
“大风厂烧了那么大的火,他不去抓凶手。”
“竟然特意跑到养老院去,脱了警服,撅着屁股给陈老打扫院子,翻土干农活!”
沙瑞金的声音里充满了极度的鄙夷。
“祁同伟同志,你这是在给老干部尽孝心吗?”
“你这分明就是在溜须拍马,在搞政治投机!”
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了祁同伟的身上。
祁同伟坐在角落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变得苍白如纸。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了大庭广众之下。
那种深入骨髓的羞辱感,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沙瑞金这是在杀鸡儆猴,用他祁同伟的脸面,来立威!
“你们觉得,靠着这种见不得光的小动作,就能在我沙瑞金面前过关吗?”
沙瑞金厉声质问。
“错!”
“这是严重的作风问题,是思想根源上的腐败!”
沙瑞金一通狂风暴雨般的批评,直接将汉东官场的颜面踩在了脚底。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以为,沙瑞金今天将彻底掌控全局,完成这场碾压式的胜利。
然而。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
一个平静而冷硬的声音,突然打破了沙瑞金营造出来的绝对权威。
“沙书记,陈老的革命精神,确实值得我们所有干部学习。”
说话的,是常务副省长赵东源。
他没有看暴怒的沙瑞金,而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
“但是。”
赵东源话锋一转,直接将矛头对准了沙瑞金的逻辑漏洞。
“用个别同志的作风问题,来全盘否定汉东省的干部队伍,这是不是有些以偏概全了?”
赵东源缓缓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直视着沙瑞金。
“祁同伟同志去养老院翻土,确实不妥,有溜须拍马之嫌。”
“但是,沙书记。”
赵东源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们在评价一个干部的时候,不能只看他今天扫了谁的院子。”
“还要看他昨天为了老百姓流了多少血!”
赵东源站起身,指着坐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祁同伟。
“祁同伟同志,当年在孤身执行缉毒任务时,身中三枪,差点牺牲。”
“他是拿命换来的今天这个位置!”
赵东源这番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会议室的中央。
“如果仅仅因为一次政治上的投机行为。”
“就把一个曾经为人民流过血的英雄,在省委常委会上批得体无完肤。”
赵东源盯着沙瑞金。
“这种做法,是不是会寒了全省十万公安干警的心!”
“是不是会让那些冲在一线的同志觉得,流血拼命,还不如一次站队错误来得致命?”
赵东源的反驳,逻辑严密,直接从体制管理的宏观高度,击碎了沙瑞金单纯的道德审判。
坐在旁边的高育良,眼睛猛地一亮。
他立刻心领神会,果断跟进。
“东源同志说得有道理。”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语气沉稳地补刀。
“沙书记,我们坚决反对搞政治投机。”
“但管理干部,还是要坚持唯物辩证法,要看他的全部历史和全部工作。”
高育良不动声色地将了沙瑞金一军。
“大风厂的事情确实严重,但汉东这些年经济的高速发展,社会治安的大局稳定,也是不争的事实。”
“我们不能因为出了几个问题,就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啊。”
赵东源和高育良的联手反击。
瞬间让会议室里的风向发生了逆转。
刘省长虽然没说话,但频频点头的动作,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沙瑞金站在主席台上,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精心准备的政治大课,他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道德高地。
竟然被赵东源用“英雄流血不流泪”的体制逻辑,硬生生地给拆解了!
他不仅没能彻底打掉祁同伟,反而让赵东源趁机收买了汉东政法系统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