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巷里的风，带着尘土味道。
老周收拾完烧饼案板，目光时不时瞟向街口。
“天外说了，换更硬的东西再来。”
林轩立在街边，指尖摩挲古秤。
秤杆上那道黑印，安静蛰伏，没有异动。
北疆将士守在四座城门。
刀戈出鞘，却不主动巡街。
所有人心里清楚，执衡司不会直接挥兵攻城。
硬打，拿不到他们真正想要的物件。
白月如坐在城头石台上，铺开推演丝线。
丝线往天缝深处探，半路被一层灰蒙蒙屏障拦断。
“我摸清一点底细。”
“他们这一轮，不为气运，不为劝降。”
“要找散落在黄淮海大地里的秤星残片。”
林轩眉峰一挑。
古秤是当年分割本源时留下的权衡之器。
当年本源撕裂，不止两半本体分开。
秤上数十枚秤星，震碎散落，埋进土地、河床、民居之下。
这些残片，本身不带杀伐之力。
却能撬动人心底线。
执衡司收集残片，是想拼凑出另一杆衡器，用来抗衡林轩手中这杆本源古秤。
白月如继续低声讲解。
“残片藏在普通人身边。不是埋在深山古墓。”
“是当年战乱、饥荒年代，被寻常百姓无意间捡到，随手藏在家中。捡到的人，大多不知道碎片是什么。
只当是一块发亮的碎铁。”
“执衡司没法强行搜寻。秤星认人，硬抢，碎片会直接消融。只能借凡人之手，慢慢收回来。”
听到这话，九尊天帝缓缓点头。
难怪对方不派天兵压境，要换别的法子。
没过半日，城门口来了一队商贩。
推着独轮车，车上堆满粗布包裹的货物。
粮食、布匹、银锭，一应俱全。
对外只说是外地来的货郎，入城做买卖。
守门将士仔细盘查。
搜不出兵器，也没有暗藏符文。
只能放行。
货郎不扎堆。
三三两两散开，走入街巷，挨家敲门。
不谈归顺，不讲封赏。
只做交易。
开门的百姓，起初以为就是寻常买卖。
直到货郎开口，才觉不对劲。
“家里有没有捡来的发亮碎铁片？不用你白送。”
“拿碎片来换，一丁点儿碎渣，就能换半袋粮食，或是一锭白银。”
消息顺着街巷快速传开。
城里不少人家心头震动。
几十年前，乱世逃难，很多人捡过奇异碎块。
有的随手压在箱底，有的垫在灶台，早忘了来历。
刘婶坐在自家门槛上，听见隔壁传来交谈声。
她猛地僵住。
她家灶台底下，就压着这么一块碎铁片。
是三十年前，丈夫外出挖河，从淤泥里刨出来的。
碎片微光内敛，摸上去冬暖夏凉。
丈夫当年说这物件古怪，不敢拿出去示人，就压在灶台基石下面。
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为只是块好看的奇石。
没想到，天外愿意拿白银粮食来换。
货郎很快敲开刘婶家门。
他脸上带着和气的笑，不威逼，不恐吓。
从布袋里取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放在木桌上。
“婶子，就换那一小块碎铁。”
“银子当场留下，咱们两清，往后不再登门打扰。”
刘婶盯着桌上银锭。
家里今年收成差，粮仓快要见底。
这笔银子，足够全家安稳熬过寒冬。
她弯腰看向灶台，心底拉扯。
她不懂什么秤星本源，不懂天外博弈。
她只记得丈夫临终嘱咐。
这物件来路不明，无论多难，不要随便出手。
刘婶缓缓摇头，把银锭推回货郎面前。
“东西不卖。银子，你拿回去。”
货郎脸色不变，不多纠缠，收起银锭，转身走向下一户。
老赵是河上老船工。
当年疏浚河道，在水底捞到一块秤星残片，做成了挂船的坠子，常年系在船舷。
夜里行船，坠子会透出淡淡的微光，帮他避开水下暗礁。
货郎找到老赵的船。
开出的价码更高。
足量粮食，外加一卷厚实的粗布。
“老人家，碎片给我，足够你安安稳稳养老。”
老赵伸手摸了摸船舷上的坠子。
这么多年，这块碎铁救过他好几次性命。
它陪着他闯过大风大浪。
不是一件可以用来交易的货物。
老赵摇了摇头。
“这物件陪我跑了半辈子河。不卖。”
货郎依旧不动怒，收拾货品离开。
接连两家碰壁，货郎没有收敛。
继续往街巷深处走，找到年轻的栓子。
栓子少年时，在枯井边上捡到一小块秤星。
他把碎片装在布包，随身带着。
遇到难处，碎片总能让他心绪安定。
货郎找到栓子，许诺给他足够的银两，用来娶亲安家。
栓子攥紧怀里布包。
他想过安稳日子。
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不能拿来换眼前的好日子。
“我不换。”
连续三次碰壁，货郎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下去。
本以为黄淮海百姓扛不住实物诱惑，没想到接连被拒。
街巷里，越来越多百姓知晓交易的真相。
不少人家翻出藏起来的秤星残片。
有人动心，反复掂量。
可想起林轩说过的话，又慢慢收回念头。
林轩站在街巷拐角，静静看着全程。
执衡司这一步，算计极深。
不用画远期大饼，不搞虚无的气运许诺。
拿实打实的生存物资，换取百姓手里的秤星残片。
一旦碎片大量外流，天外就能拼凑衡器，正面抗衡本源古秤。
等到那时，主动权彻底交到天外手中。
白月如低声说道：“他们打的算盘，是不战而夺根基。百姓自愿交出碎片，不算劫掠，不会触发秤星自
毁。”
林轩缓缓开口，声音传遍整条长街。
“这些碎片，不是宝物，也不是筹码。”
“它落在这片土地，跟着黄淮海人熬过饥荒，闯过风浪。”
“它和我们的日子绑在一起。不是可以随便交易的货品。”
“天外想用粮食白银，买走埋在咱们土地里的根基。这笔买卖，不能做。”
货郎听见这番话，停下脚步。
抬眼望向林轩的方向。
“你拦不住所有人。城里这么多户人家，总会有人愿意交换。”
林轩淡淡回应。
“愿意交易的，我们不强行阻拦。但我们会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所有人。”
“让大家自己掂量，眼前的钱粮，和脚下这片土地的根，孰轻孰重。”
货郎不再多言，带着货物继续走访。
但后面的人家，大多闭门回绝。
少数动心的，听过邻里议论，最后也选择拒绝。
整整一天，货郎走遍大半街巷。
只收到两三枚极小的秤星碎渣。
远达不到执衡司预期。
黄昏时分，货郎回到城门口，准备出城复命。
林轩拦住了他。
“你带来的这批银粮，留下。”
货郎脸色一变。
“你要强抢？”
“不是强抢。” 林轩目光平静，“你们主动入城交易，这批物资，就留在城中。算作押在黄淮海的存项。”
“哪天你们想把秤星残片的交易彻底了结，或是想再上门博弈。我们再按规矩清算本息。”
货郎想拒绝，可一股无形人道力量轻轻笼罩独轮车。
车上银锭粮食，稳稳留在城内。
他孤身一人，无力带走。
货郎咬咬牙，孤身踏出城门，飞向天缝复命。
城内百姓围了过来，望着留下的物资。
有人低声惊叹。
天外送来的诱饵，没能收走秤星碎片，反倒留在黄淮海，变成咱们的储备。
北疆将士肃立，心底生出底气。
这一战，不靠刀兵。
靠一城人的本心，守住土地深处的根。
天外伪装货郎，以实物钱粮为饵，上门收购散落民间的秤星残片，想要暗中拼凑衡器对抗古秤；百姓接
连拒卖，对方苦心布局，只换来零星碎渣，诱饵物资反倒被扣留在城中。
天缝深处，执衡司的气息再次翻涌。
这一轮收买收残片的计划落空。
天外不会就此收手。
他们已经摸清：寻常钱粮，再也打动不了黄淮海的百姓。
天缝传来一声冷响，下一批入城的，不是货郎，是带着旧契约文书的使者。他们要翻出百年前土地的原
始地契，争夺这片大地本身的权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