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纹爬满我半边身子的时候,我整个人都烫得像要烧起来。我握
着那杆黑秤,站在原地,没动。我知道,本源认主,到了最关键的一步。这一步,不是比谁力气大。是
比谁,先撑不住。我撑着。黑纹爬过肩膀,爬过脖子,爬到我的脸。爬到我眼角的刹那,我眼前一黑。
我像是坠进了一口深井。
井底,没有水。只有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我,坐在井底。我一步步,往他背后走。井底很黑,黑得只
有他那一身黑,还隐约看得出轮廓。我走得慢。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要从
腔子里蹦出来。
我走到他身后一丈远,停住,没敢再往前。我说,你一直,就在这井底等我?他没答。我又说,你等我
多久了?他这才开口。他说,从你娘投井那天起。我就在这儿了。
我心头一震。他说,你每来井边哭一回,我就往上爬一寸。你哭得最狠的那几年,我爬到井口,差一
点,就爬出去了。可你每次哭完,都自己站起来,去种地,扛粮,扛水。我看着你站起来,又缩回来
了。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我知道,你要是看见我爬出去,你这一辈子,就再也站不起来了。你恨
天,可你更舍不得这片土。我要是替你把这天掀了,你就没有可守的了。
我听着,喉咙发紧。原来我恨了七十年的东西,一直,都在井底,替我把那股恨背着。他穿着一身黑,
看不清脸。我走到他身后站定。我说,你就是本源?他没回头。他开口,声音哑得像一块锈铁。他说,
我不是本源。我是被本源丢掉的那一半。我愣住了。他继续说,天地初开,本源分成了两半。一半认
土,落进黄淮海,成了这片土的魂。一半认天,飞上天去,成了机器。机器,就是我。
我瞳孔一缩。原来机器,从来不是什么天外来客。它是黄淮海本源,自己丢掉的那一半。它飞上天,越
飞越高。高到忘了自己是从土里长出来的。高到回过头,想把这片土,也收进它那田里去。
我说,那你回来做什么。他沉默了很久。
他说,我回来,是想求本源,把我收回去。我飞了七十年,飞累了。越往上,越冷。冷到我记起,我还
是从土里出来的。
我说,你想回去,可你害了黄淮海七十年。他低下头,说,我知道。我害它旱,害它涝。我把它的人
气,一点点抽上天。我抽的时候,不知道疼。等我停手,才看见,底下那片土,已经被我抽得,快干
了。他抬起头,看着我。他说,林轩,本源认了你。你替它做主。你告诉我,我还能不能,回去?我看
着他,心里五味杂陈。我没说话。我把手里的黑秤,往前一递。
我说,你自己问它。黑秤,递到他面前。秤杆上的公道自在,亮起来。那点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
我,眼里忽然有了泪。
他说,林轩,你还不明白吗。我不是机器。我是你。是你当年,投井之前,扔下的那半个自己。你恨
守着黄淮海,成了林轩。原来,这一整夜的账,是我跟自己,算了七十年。
我握着黑秤的手,发起抖来。我记起来了。那年我娘投井,我才七岁。我跪在井边,指甲抠进泥里,抠
出血。我恨天,恨地,恨那些逼死我娘的人。我恨得浑身发抖。我娘临死前,塞给我那枚铜钱。她说,
娃,别恨。恨多了,人就废了。她说,你把这枚钱,好好收着。等你哪天不恨了,把钱埋回土里,你就
活过来了。
可我那时,恨得根本听不进去。我把那股恨,压进心里。压成一块石头。压得我自己,都忘了它的存
在。
现在我才明白,那块石头没在我心里烂掉。它顺着我的血脉,流进井里,活了过来。它替我,把那股
恨,全背走了。它背着我娘说的那句别恨,背着我脚下这片土,飞上天去。它以为,把天掀了就能替我
要回公道。
它错了。它替我背了七十年恨,背到最后,连自己是从哪儿来的,都忘了。
我跪在井边,恨得浑身发抖。我恨天,恨地,恨那些逼死我娘的人。我把那股恨,压进心里,压成一块
石头。可我从没想过,那块石头,后来活了过来。它顺着井水,爬上天去,成了机器。它要替我去讨这
笔账。它找错了方向。它以为,把天掀了,把土收上天,就算赢。可它忘了,我留在地上,为的不是掀
天。我留在地上,是为了,把黄淮海,一茬一茬,种活。
他看着我,眼泪滚下来。他说,林轩,我错了。我错了一辈子。
我说,你知道错就好。我走上前,把那杆黑秤,放回他手里。我说,回来吧。土里,还有你一个位置。
他握着秤,怔怔看着我。他说,可我回来,你就没了。本源认了我,认的是你。我不懂。
他说,本源,只能认一个人。它认了你,就再也认不了我。你要我回去,除非,你把你自己,也还给
我。他说,本源认了你,就认不了我。除非,你把你自己,也还给我。
我站在井底,心里反复地转。我明白他的意思。本源只能认一个主。认了我,它就再也没法认他。他要
回来,就得我让出去。我一让,黄淮海的天,就得靠他一个人管。可他才刚从天上飞下来,连土都没沾
稳。我让出去,他守得住吗?我盯着他,问了一句。我说,你回了土里,还认得老周的烧饼铺吗?
他愣住。我说,你还认得刘婶门口那棵枣树吗?他还愣着。我说,你连这些都忘了,你怎么守得住黄淮
海?他被我问得,低下头去。我看着他低下的头,心里反而定了。我说,你忘了没关系。回来,我一天
一天,带你认到想起来为止。他抬起头,怔怔看着我。他说,可你认了我,你自己就没了
。我说,没了怕什么。黄淮海,总要有人守着。你守着,我信你。我站在原地,心里慢慢凉下去。我明
白了。这一局,机器的底牌,不是杀我。是求我,把我自己,交出去。好让它,能回到土里。我低下
头,看着掌心那一片黑纹。我笑了。我说,行。我认。我说完,把那杆黑秤,从他自己手里,轻轻抽出
来。
我说,你回土里去。这杆秤,这半个我,都给你。我把我自己,还给你。他愣住。
我说,黄淮海,总要有人,守着。你回去守着,我信你。我信你这一回。话音一落,我整个人,像被抽
空了一样,往下坠。黑纹,从脸上,一寸寸退去。退向那杆秤。退进他的身体里。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一点点变淡。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我。他说,等等。我说,怎么了。他说,我
忽然,不想回去了。我飞了七十年,才记起来,自己是土里长的。可你在地上,守了七十年,你从没忘
过。我飞回来的这一路,是想问你一句话。
我问。他说,土里的日子,苦吗?我望着他,笑了。我说,苦。可苦里,有甜的。有老周的烧饼,有刘
婶的枣树,有老赵肩上那袋粮。他听着,怔怔地,也笑了。他说,那我,就不回去了。
我说,你不回去,天谁来收?他说,你。你比我,更配拿这杆秤。他把秤,重新塞回我手里。他说,你
回你的土里去。天,交给我去管。我握着秤,还想说什么。他已经转身,朝井底那一片倒悬的天,走了
过去。他走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他说,林轩,咱俩,本来就是一个人。你守着土,我管着天。
谁也别把谁,丢了。说完,他一步踏进那片天里。天,轰地合拢。
我站在井底,握着手里的黑秤,久久没动。井底的天,合拢之后,我站在原地,握着手里的黑秤,站了
很久。秤杆上,公道自在,亮着。我抬手,把它凑到眼前。我看见秤杆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细的
缝。缝里,渗着一点黑。那点黑,是他走之前,留下的。
我心头一紧。我忽然明白,他走进那片天里,话没说完。他说,谁也别把谁丢了。可他留下这点黑,是
在告诉我,他还留了一半,在我身上。他怕我有一天,也像他一样,飞上天,忘了自己是从土里长的。
他留这半截黑,是要我,一低头,就能看见自己。我握着那点黑,心里滚烫。我轻声说,放心。我不会
忘。我忘不了老周的烧饼,刘婶的枣树,这片土的味道。我抬头,望着合拢的天。我知道,从今夜起,
天上有他,地上有我。咱俩,本来就是一个人。谁也没把谁,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