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上午,林愁刚把修理铺的门板卸下来,正蹲在工作台前拆一台旧座钟,就看见街道办的李干事领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个拎公文包的,看着像轧钢厂的人。
“林愁,忙着呢?”李干事先开口,语气比上次搜家时客气了不少,“这位是轧钢厂人事科的张同志,我们过来跟你谈点正事,关于你父亲的烈士追认,还有工位、商铺的事。”
林愁放下手里的螺丝刀,擦了擦手,搬了两个小马扎过来:“李干事,张同志,坐。”
他心里门清,该来的总会来。之前闹那么大动静,烈士待遇、工位编制这些遗留问题,街道办和厂里迟早要上门落实。
张同志先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张盖着红章的文件,神色郑重:“林愁同志,首先跟你宣布一个好消息。你父亲林建军同志,为抢救厂里核心先路壮烈牺牲,经厂里申报、区里审批,正式追评为革命烈士。这是追认通知书,你收好。”
他把一张烫着金边的通知书递过来,纸张厚实,字迹端正。
“抱歉,因为你父亲是在厂里出了事情,一些事情上的审批就有些……”
话没说完,但林愁知道他的父亲是因为就救厂里的电路而死的,并不是在战场上因为保卫国家而死的,所以说厂里面需要划分责任,安全事故排查等等等等,都相当的麻烦,再加上他之前搞的那些事情,你要说背后的人没悄摸摸儿地下点儿黑手,把林愁父亲烈士评选这件事情给压下去,那绝对是不可能的。因为如果是林愁刚穿越那会儿,他父亲已经被评为烈士了,那些人想压他,拿头去压呀。
但凡林愁父亲那会儿不是在厂里出事,加一个欺压烈士子女的罪?你让那些前线正在拼命保家卫国的将士怎么想?
林愁对于这件事情倒是无所谓,家中存款本来就没多少,母亲常年卧病在床,吃药再加上村子里面的爷爷奶奶每月的养老金,原本是个天坑开局,结果因为这件事情,他手中讹了万元的赔偿款加上两套商铺三个工位,有一句话说得很好,利益最大化。
现在是58年,他手里如果说是没钱,死咬着让几个人赔命。他到了五九年他上不了班顶不了岗,他和妹妹真有可能饿死在那个年代,大锅饭的美梦被敲破,手里面没工作,没岗位,就靠着补助发下来的那点儿工资,再加上没存款每个月6块钱,他跟妹妹每个人划到3块钱怎么活?
到时候要么是回农村但以他大伯和三叔那个样子,回农村也是个死,要么只能卖工位。只是说一个早死跟一个晚死没啥区别,还不如像现在这样子,有手艺有工钱,活得那叫一个美滋滋,作为一个后世人,他已经能想到自己在59年、60年、61年那几年的美好生活。
林愁双手接过,指尖碰到纸面,心里微微一沉。这是原身父母用命换来的荣誉,也是他兄妹俩最大的护身符。他点点头,声音平稳:“谢谢组织,谢谢厂里。我替我爸妈收下了。”
“还有抚恤补助。”张同志接着说,“按照烈属标准,你们兄妹二人,每月发放6元生活补助,粮票、布票也按双份烈属标准发,每月十号到街道办领。另外,你父亲留下的四级电工岗,编制保留,等你年满十六岁,要是愿意进厂,随时可以入职,工龄从现在开始算。”
这算是实打实的利好。每月6块钱,再加双份粮票布票,普通人家四口人省着点都够花了。电工岗保留编制,相当于给未来留了个铁饭碗。
林愁点头道谢:“麻烦张同志跑一趟了,我都清楚了。”
“还有个事。”张同志顿了顿,语气委婉了点,“之前杨厂长赔付给你的另外两个正式工编制,你看什么时候安排人上岗?厂里工位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总空着也不是事。车间那边催了好几次了,不少人都盯着这俩位子呢。”
来了。
林愁心里暗道。
两个国营厂正式工编制,在这年头可是金疙瘩,多少人挤破头想抢。厂里催是正常的,空编久了,上面查下来麻烦,也挡了别人的路。
“张同志,你也知道,我就一个半大孩子,亲戚也没几个靠谱的。”林愁摆出为难的样子,“合适的人选一时半会儿真找不到。总不能随便塞个人进去,到时候干不好活,给厂里添麻烦。再宽限我两个月行不?我慢慢找,找到合适的立刻上报。”
他当然不急着出手。
两个正式工编制,不管是租出去收月租,还是以后卖出去换钱,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现在出手太亏,等再过两年,饥荒闹起来,工作比黄金还金贵,那时候再谈,才能利益最大化。
而且他心里也有盘算,等以后修理铺扩大了,说不定能把这两个编制转成大集体指标,给自己铺子里的人用,名正言顺。
张同志跟李干事对视了一眼。
其实他们也知道这孩子不简单,不是随便能拿捏的。真逼急了,再闹到区里,大家都麻烦。
“行,那就宽限你两个月。”张同志松了口,“但最多两个月,再久了厂里那边也压不住。你也上点心,毕竟空编时间太长,上面查下来,对你也不好。”
“放心,我记着呢。”林愁应得爽快。
解决了工位的事,李干事接过话头,说起了商铺的事:“林愁,还有你这修理铺,我们也得跟你说一下。现在公私合营是大趋势,个体小商铺都要纳入合作社统一管理。你这铺子不到五十平,配公方经理没必要,我们的意思是,你加入街道手工业合作社,挂合作社的牌子,定期报营收,缴纳管理费。”
“加入合作社有啥好处?”林愁问得直接。
他知道公私合营是时代潮流,硬扛肯定不行,得先摸清条件。
“好处多了。”李干事掰着指头数,“第一,零件进货走合作社渠道,二极管、自行车轴承、钟表配件这些紧俏货,合作社能统一调配,你自己掏钱都买不着;第二,有合作社背书,没人敢随便找你麻烦,税收也有优惠;第三,以后扩大规模、招学徒,都名正言顺。”
听起来不错,相当于挂靠个单位,换物资渠道和合法身份。
“那营收怎么算?要交多少管理费?”林愁追问最核心的问题。
“每月交营业额的百分之五当管理费,账目你自己记,合作社每月查一次账。进货从合作社走,价格比市价低一成。”李干事说得很实在,“不坑你,这是街道给个体户的统一政策。你这铺子小,交不了多少钱,还能拿紧俏零件,稳赚不亏。”
林愁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百分之五的管理费,不算高。最重要的是零件渠道——他现在修收音机、修钟表,很多晶体管、精密零件自己根本买不到,废品站拆出来的终究有限。走合作社渠道,能稳定供货,对修理铺发展只有好处。
至于账目,他随便做做就行,空间里的收入又不会摆到台面上。
“行,我加入。”林愁答应得痛快,“什么时候办手续?”
李干事反而愣了一下,本以为还要费口舌劝半天,没想到这孩子这么爽快。
“明天就行!我把表格拿过来给你填,挂个合作社分社的牌子,以后你就是合作社的人了。”李干事笑着说,“以后缺啥零件,直接跟合作社打申请,一周内就能批下来。”
正事谈完,又闲聊了几句,李干事和张同志就起身告辞了。
林愁把人送到门口,转身回了铺子,看着桌上的烈士追认通知书,慢慢收进了木盒里。
抚恤补助、保留工位、加入合作社,三件事落定,算是把身份和生意都彻底合法化了。以后再没人能随便拿“投机倒把”“个体经营”说事,修理铺可以放心大胆地开。
他刚坐回工作台前,就看见阎埠贵背着手从门口路过,伸着脖子往里瞅,一脸好奇。刚才几个人上门,院里估计都看见了。
“小愁,街道办的人来干啥啊?”阎埠贵没忍住,停下脚问。
“没干啥,落实烈属补助,还有铺子入合作社的事。”林愁随口答了一句,没细说。
阎埠贵砸吧砸吧嘴,心里羡慕得不行。
烈士补助,每月6块钱,还有双份粮票,这相当于白捡的工资啊!还有两个正式工工位,一个月几十块钱的进项,再加上这个修理铺……这小子年纪轻轻,家底比全院加起来都厚!
他酸溜溜地说了句“好事啊,以后日子好过了”,背着手慢悠悠走了,心里却盘算着,以后得跟这孩子搞好关系,说不定哪天能用得上。
林愁没理会他的心思,拿起螺丝刀继续拆座钟。
表面上看,他是配合政策、规规矩矩做生意。实际上,烈士身份加了一层buff,合作社挂靠多了层保护伞,工位攥在手里等升值,里里外外都是他占便宜。
至于那百分之五的管理费,就当花钱买渠道、买安稳了。
他放下手里的零件,走到铺子门口,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公私合营、大跃进、饥荒……一件件事接踵而至。他能做的,就是顺着政策走,把自己的底盘筑牢,手里有粮、有手艺、有身份,任风浪再大,也能稳坐钓鱼台。
“叮叮当当——”
铁锤敲打铁砧的声音再次响起,节奏平稳,不疾不徐。
少年的身影在光影里起落,沉稳得完全不像十二岁的孩子。
院里的人还在算计着鸡毛蒜皮,他已经借着政策的风,把路铺得越来越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