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康这一嗓子。
嚎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
仿佛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
他在滑溜溜的青石板上跪着往前蹭。
顶戴上的孔雀翎子随着他磕头的动作一颤一颤,沾了墙角的灰。
这出大戏,算是把人凑齐了。
小燕子靠在木栅栏上,斜着眼瞅他。
鼻子里哼出一口粗气。
这孙子,来得还挺是时候。
踩着饭点儿赶来表深情呢。
乾隆本来就在气头上,被他这么一嚎,脑仁突突地疼。
“你在这鬼哭狼嚎什么!”
老皇帝一脚踢开挡路的碎瓦片,瓦片砸在墙根儿,碎成几瓣。
“朕还没发话,你倒先嚎上了。怎么,朕的女儿,还要你个外人来操心?”
福尔康被骂得缩了缩脖子。
但他那双标志性的大鼻孔猛地撑大。
自认为深情款款的眼神,越过乾隆,直勾勾地盯着木栅栏那头的紫薇。
“皇上息怒!”
他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紫薇她自幼流落民间,身子骨向来孱弱。这宗人府阴湿寒冷,她怎么受得住啊!”
福尔康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急吼吼地撇清关系。
“求皇上开恩,先放了紫薇吧!”
“至于小燕子推知画侧福晋的事,必定事出有因。我们可以慢慢查,总能查个水落石出的。”
好一招经典的拉踩。
小燕子在心里翻了个能上天的白眼。
为了保全他那个“深情”的人设,毫不犹豫地把她小燕子架在火上烤。
真特么是个绝世好男人。
前世,紫薇听到这话。
那是感动得泪流满面。
觉得这男人为了她,连命都可以不要,连最好的姐妹都可以暂时委屈一下。
可现在呢。
紫薇坐在烂草堆里,连动都没动一下。
她不仅没哭。
反而嫌恶地往墙角缩了缩。
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她抬起头。
那双泛红的眼睛里,没一丁点儿感动,全是算计和冰冷。
紫薇没看福尔康。
她直接看向了脸色阴沉的乾隆。
“皇阿玛。”
紫薇的声音细细弱弱的。
带着哭腔,还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活脱脱一个受尽了委屈却还要强装坚强的小白花。
“您别怪尔康。”
她吸了吸鼻子。
用那块沾着泥水的破布条按了按眼角。
“尔康他……他也是为了五阿哥好。”
这话一出,乾隆的眉毛猛地一跳。
福尔康也愣住了,鼻孔不自觉地缩了回去。
这跟五阿哥有什么关系?
紫薇低着头。
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尔康平日里跟五阿哥交好,他常在女儿耳边念叨。”
紫薇的声音虽然小,但在这空旷的牢房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五阿哥天资聪颖,是皇阿玛最器重的皇子。将来……将来必定是要继承大统的。”
乾隆的瞳孔骤然紧缩。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射出骇人的精光。
结党营私!
觊觎皇位!
这是历朝历代皇帝最犯忌讳的死穴!
紫薇就像没看到乾隆吃人的眼神一样。
继续用那种柔弱无助的语气往下说。
“尔康说,五阿哥将来的路还长。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做妹妹的,凡事都要多担待些,绝不能因为一点小事,影响了五阿哥的清誉。”
紫薇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乾隆。
眼神真诚得能掐出水来。
“今日知画姑娘的事,不管是不是小燕子推的。”
“只要五阿哥觉得是,那我们就认。”
她说着,猛地直起身子。
对着乾隆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额头砸在石板上,瞬间红了一片。
“女儿愿替五阿哥和知画顶下这罪名!”
“只求皇阿玛息怒,千万别因为我们两个不懂事的,伤了您和五阿哥的父子和气,坏了五阿哥将来的大计啊!”
绝杀。
字字句句不提造反。
字字句句都在诛心。
小燕子在旁边听得差点鼓掌。
这茶艺,这演技。
不拿个奥斯卡小金人都对不起这破烂的牢房。
她强忍着笑意。
立刻配合着紫薇的节奏。
一脑袋磕在地上,震得头皮发麻。
“对对对!紫薇说得对!”
小燕子扯开嗓子嚎了起来,声音比福尔康刚才还惨。
“皇阿玛,您就下旨砍了我们吧!”
她抬起头,满脸泥水混着泪水,看着惨不忍睹。
“福尔康早就跟我们交了底了。他说知画肚子里怀的,那可是未来的太孙!”
“太孙啊!”
小燕子把这两个字咬得极重。
“那得多尊贵!我们俩算什么东西?”
“不过是民间来的两个野丫头。能给未来的太孙抵命,那是我们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她一边说,一边胡乱地抹着眼泪。
“福尔康还说了,只要我们死得痛快点。等将来五阿哥……五阿哥那个了之后。”
小燕子故意把话留了一半。
“他一定会求五阿哥,给我们俩追封个好听的名分!”
“皇阿玛,我们死不足惜!您赶紧动手吧!”
小燕子说完,又重重地磕了个头。
趴在地上不起来了。
肩膀还一耸一耸的,装作哭得很伤心的样子。
其实是憋笑憋得肚子疼。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宗人府仿佛被抽干了空气。
让人喘不过气来。
老鼠都不敢叫了。
福尔康这会儿已经完全傻眼了。
他张着大嘴,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些话?
我什么时候说过五阿哥要继承大统?
我什么时候说过知画肚子里的是太孙?
这些话要是传出去,可是要诛九族的啊!
“皇上!臣没有!臣冤枉啊!”
福尔康吓得魂飞魄散。
连滚带爬地扑向乾隆的靴子。
“臣对皇上忠心耿耿,天地可鉴!紫薇她……她这是在胡说八道!”
他指着木栅栏里的紫薇,手指头直打哆嗦。
“紫薇,你为什么要血口喷人!你疯了吗!”
紫薇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尔康,你别怕。”
她声音轻柔,像是在安慰一个受惊的孩子。
“我们都已经认罪了,皇阿玛不会牵连你的。你和五阿哥的宏图霸业,一定会实现的。”
“你闭嘴!你闭嘴!”
福尔康急得快疯了,鼻孔一张一合。
他转身冲着乾隆拼命磕头。
“皇上,您千万别信她!臣真的没说过!”
乾隆一脚把福尔康踹开。
力道之大,直接把福尔康踹得在地上翻了个跟头。
官帽滚落在一旁,沾满了污泥。
乾隆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气的。
是气的和害怕交织在一起的战栗。
太孙?
继承大统?
宏图霸业?
好啊,真是好得很!
他这个皇帝还活着呢!
这皇位还稳稳地坐着呢!
他那个好儿子,就已经跟这群奴才在私底下盘算着怎么分他的家产了?
连太孙的名分都敢私自定下了?
这叫什么?
这叫逼宫!这叫谋反!
难怪永琪刚才拼了命也要把小燕子带出宫。
难怪福尔康急匆匆地跑来求情。
原来他们早就串通一气了!
他们是在保小燕子吗?
不!
他们是在保自己的名声,保他们那个见不得人的小团体!
乾隆越想越心惊。
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他那双常年握着生杀大权的手,此刻竟有些微微颤抖。
他死死地盯着趴在地上像条死狗一样的福尔康。
那眼神,已经不是在看一个臣子了。
而是在看一个死人。
“好,好,好!”
乾隆连说了三个好字,咬牙切齿。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浓的杀意。
“朕还没死呢!”
他猛地拔出旁边侍卫腰间的佩刀。
刀光闪烁,照亮了昏暗的牢房。
“你们就开始算计朕的江山,算计太孙了?!”
刀尖直指福尔康的鼻尖。
福尔康吓得裤裆一热,一股骚黄色的液体顺着大腿流了下来。
“皇上饶命!臣真的没有啊!”
“来人!”
乾隆怒吼一声。
震得房顶上的灰尘又掉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