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军需大仓的财务室里,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陈年纸屑味和纸烟的烟雾。
老管家姚老汉满头大汗,手指头在算盘上都在哆嗦。
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物资流转底册,上面用红笔画了十几个大大的圈。
“少爷,这窟窿实在太大,根本填不上啊!”
姚老汉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声音发颤,连带着老花镜都歪了。
“昨晚楚团长在前线打得是痛快了,可那四门克虏伯山炮,火力太猛了。”
“一晚上的功夫,干出去八百多发高爆弹和穿甲弹!”
“这可是重型军火,后勤总局和审计处那边都是有死档备案的。”
姚老汉急得在屋里直转圈,像热锅上的蚂蚁。
“要是上面派人来查库存,发现少了这么多炮弹,咱们就是掉脑袋的死罪。”
“前几任军需官,就是因为倒腾炮弹被宪兵队直接拉出去枪毙的啊!”
陆骁靠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里,双腿交叠,惬意地搭在红木桌面上。
他嘴里咬着半截没点燃的雪茄,手里把玩着一把纯银的煤油打火机。
“咔哒。”
清脆的金属声响起,火苗窜出,点燃了粗大的雪茄。
陆骁吐出一口浓郁的青烟,眼神中没有半点慌乱,反而透着股运筹帷幄的淡定。
“姚叔,慌什么。账本是死物,做账的可是活人。”
“活人还能被尿憋死不成?”
他随手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份盖着大红印章的空白公文纸。
拿起桌上的派克钢笔,拧开笔帽,行云流水地在上面写下了几行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写完后,他捏着纸的一角,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推到姚老汉面前。
“看看,这账不就平了吗?”
姚老汉凑过去,扶正了老花镜定睛一看,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
上面赫然写着:三日前,日军出动轰炸机机群,对闸北后方备用库房进行狂轰滥炸。
四门克虏伯山炮连同八百发备用炮弹,不幸遭遇燃烧弹直击,全部殉爆,化为铁水。
“少爷……这,这能行吗?”
姚老汉咽了口唾沫,觉得自家少爷的胆子简直大到了没边。
“南京那些审查官又不是瞎子,几万斤的铁疙瘩说没就没了?”
“现场连个炮管残骸都找不到,人家能信这鬼话?”
陆骁站起身,拿过放在墙角的那个黑色牛皮手提箱。
“啪嗒”两声轻响,金属锁扣被弹开。
箱盖翻起,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二十根黄澄澄的足赤金条。
这是朱金山死后,他从那老贪官的秘密外宅里搜刮出来的“不义之财”。
“审查官确实不瞎,但他们见钱眼开。”
陆骁合上手提箱,单手拎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把心放到肚子里,我这就去找钱万仓盖戳。”
“这笔天大的烂账,今晚必须做成谁也翻不了的铁案。”
夜幕低垂,法租界的一栋豪华法式别墅内。
留声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京韵大鼓,却掩盖不住屋主人的焦躁不安。
钱万仓穿着名贵的真丝睡衣,像头狂躁的野兽,在书房的波斯地毯上走来走去。
他手里端着一杯法国白兰地,却一口都喝不下去。
“砰!”
他重重地把高脚杯砸在书桌上,琥珀色的酒液飞溅,弄湿了旁边的一份加急电报。
电报是南京后勤总局发来的绝密文件。
日军大本营正在满世界乱咬,疯查太行山和上海滩的德械重炮来源。
南京大本营也被彻底惊动了,下令立刻清点华东战区所有的重型火炮库存。
“这小王八蛋,真是要把天给捅破了!”
钱万仓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当初贪图陆骁送来的金条,对大仓物资流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他做梦也没想到,陆骁胆子肥到了这种地步。
连国防部挂号的克虏伯山炮都敢往外送!
这要是被军统的特务顺藤摸瓜查到他头上,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书房厚重的红木门突然被敲响。
“老爷,陆处长来了。”管家恭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让他给我滚进来!”钱万仓怒吼一声,声音都劈叉了。
木门推开。
陆骁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拎着皮箱大步走入书房。
他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散漫笑容,仿佛根本不知道外面的天快塌了。
“钱叔,大晚上的火气这么大?谁又惹您生闷气了?”
陆骁把沉甸甸的皮箱放在茶几上,毫不客气地在真皮沙发上坐下。
“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钱万仓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肥胖的手指快戳到了陆骁的鼻尖上。
唾沫星子在灯光下乱飞。
“你知不知道南京发了死命令,要彻查克虏伯山炮的底账!”
“那四门大炮呢?你弄哪去了?!”
钱万仓急得双眼通红,像个输光了家底、输红了眼的赌徒。
“我告诉你陆骁,这事要是兜不住,咱们俩都得去雨花台刑场吃枪子!”
面对暴怒的钱万仓,陆骁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梢,不为所动。
他慢条斯理地翘起二郎腿,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摸出那份写好的报告。
“钱叔,你这记性可不太好。”
陆骁将报告轻轻放在茶几上,修长的指尖在纸面上敲了敲。
“那四门大炮,不是早就没了吗?”
钱万仓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报告。
“什么没了?”
“三天前,日军的轰炸机群袭击了我们的备用库房。”
陆骁直视着钱万仓的眼睛,语气里透着十足的笃定。
他仿佛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亲眼目睹的铁打事实。
“那场轰炸非常惨烈,四门大炮连同八百发备用炮弹,当场遭遇燃烧弹直击。”
“几千度的高温,直接把大炮轰成了铁水,蒸发得连点渣都没剩下。”
钱万仓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张。
他见过底下人做假账的,但从没见过做得这么理直气壮、这么荒诞离谱的。
“轰成铁水?!你当南京的审查官和宪兵队都是猪脑子吗!”
钱万仓气极反笑,颤抖着手指着那份报告,手指都在哆嗦。
“这种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的鬼话,谁特娘的会信!”
陆骁没有出声反驳。
他只是平静地伸出双手,按住了桌上那个黑色皮箱的金属锁扣。
“啪嗒。”
清脆的弹簧声响起,箱盖被缓缓翻开。
书房璀璨的水晶吊灯下。
二十根金条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红丝绒软垫上,散发着令人目眩神迷的诱人黄光。
这股黄色的光芒,瞬间驱散了书房里的阴霾。
整个书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钱万仓那句还没骂出口的脏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差点把自己呛死。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目光像被强力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钉在那些金条上。
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一声响亮的吞咽声。
陆骁把皮箱往前推了推,恰好挡住了那份荒谬的报告。
“钱叔,审查官信不信鬼话不重要。”
陆骁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声音低沉而充满致命的诱惑。
“重要的是,他们信不信这箱子里的‘真理’。”
“南京那边来查账的兄弟也辛苦,这点土特产,就当是我替您孝敬各位同僚的。”
陆骁从箱子里拿起一根金条,在手里随意地抛了抛,感受着那份压手感。
沉甸甸的黄金,在这个乱世,是最完美的定心丸和通行证。
“只要您在报告上签个字,盖上总局的印。”
“这笔账就成了死无对证的铁案。大炮是小鬼子炸的,跟咱们军需处有什么关系?”
钱万仓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而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利弊得失。
一边是上军事法庭的巨大风险,另一边是唾手可得的天降横财。
在这个兵荒马乱、朝不保夕的年代,黄金才是唯一能保命的硬通货。
只要上下打点好,用大洋堵住那些审查官的嘴。
一堆“被炸毁”的死物,谁会真去废墟里刨地三尺地追究?
“这……”
钱万仓脸上的怒容像潮水一样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极致贪婪和狂热。
他搓了搓肥胖的双手,目光恋恋不舍地从金条移到陆骁脸上。
“贤侄啊,你这手段……未免也太冒险了点。”
嘴上虽然说着冒险,他的手却已经十分诚实地伸向了桌上的钢笔。
陆骁笑了笑,把金条放回箱子,顺手将报告贴心地推到他手边。
“富贵险中求。再说了,咱们这也是在为党国掩盖物资调配的失误,保全局面。”
陆骁煞有介事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这也是一种报效党国,不是吗?”
这句冠冕堂皇的“报效党国”,简直说到了钱万仓的心坎上,给了他完美的台阶。
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花,仿佛刚才的愤怒全是不存在的幻觉。
“贤侄说得太对了!”
钱万仓一把抓起钢笔,拧开笔帽,义愤填膺地大声骂了起来。
“小鬼子真是太残暴了!丧心病狂,惨无人道!”
他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在报告底部的签字栏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连咱们国军精良的重型大炮都给炸得连渣都不剩!这帮杀千刀的畜生!”
签完字,他还不忘从抽屉里翻出那个象征权力的后勤副局长专属红泥大印。
对着名字,用尽全身力气盖了下去。
“砰!”
沉闷的印章声在书房里回荡。
这笔消耗了八百发重型炮弹外加四门克虏伯山炮的惊天大窟窿。
就这样在两人的谈笑间,用极其黑色幽默的方式被彻底抹平。
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这账平得好!平得简直是天衣无缝!”
钱万仓把盖好章的报告递还给陆骁,双手已经迫不及待地摸上了装满黄金的皮箱。
“贤侄办事,叔父一万个放心。南京那边,我自然会去打点得妥妥当当。”
陆骁接过报告,仔细折好,贴身放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里。
“那就有劳钱叔多费心了。”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扣上西装的纽扣,抚平衣角的褶皱。
看着钱万仓正满脸痴迷地抚摸着金条,陆骁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
白天西装革履,跟这帮民族蛀虫称兄道弟,为的就是保住前方将士的后勤命脉。
但到了晚上,他还有更重要的血债要去清算。
陆骁转身走到书房门口,手搭在冰冷的黄铜门把手上。
“贤侄,大半夜的,不在法租界待着,还要去哪消遣啊?”
钱万仓头也没抬,眼睛盯着金条,随口问了一句。
陆骁推开门,微凉的夜风顺着走廊吹乱了他的额发。
他转过半张脸,镜片后的双眸透着刀锋般森冷的杀机,宛如即将出笼的凶兽。
“去办点私事。”
陆骁整理了一下领带,声音冷得让人如坠冰窟,不带半点温度。
“白天的假账平完了,今晚,我还要去平个小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