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豆大的雨点砸在陆府后花园的芭蕉叶上,噼啪作响。
一道干瘦的身影贴着墙根,做贼似的往后门方向溜。
汪副官抹了一把脸上的冷雨,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发财了!这次绝对发财了!
他本来是朱金山手下的一条恶狗。
朱金山在百乐门被炸成灰后,他装孙子才勉强保住一条小命。
今晚他躲在暗处,亲眼看见陆骁带着个矮子翻墙回府。
那小矮子怀里死死抱着个牛皮纸袋,上面还沾着日本人的火漆印!
陆骁这小子不仅贪污,还真在通共通敌!
只要把这消息卖给特高课的渡边少佐,金条、职位,全都有了!
汪副官越想越兴奋,手脚并用地爬上后花园的青砖高墙。
只要翻过这道墙,外面就是法租界的马路。
他一条腿跨上墙头,刚准备往下跳。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穿透了嘈杂的雨夜。
汪副官浑身一僵,低头看去。
墙根底下的阴影里,亮起了一簇微弱的橘色火苗。
火光映出了一张轮廓分明、冷峻如刀的脸。
陆骁撑着一把黑面大伞,嘴里咬着半截雪茄。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高定西装,皮鞋一尘不染。
整个人与这泥泞的雨夜格格不入。
陆骁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隔着雨幕看向墙头上的人。
“汪副官,大半夜的不睡觉,爬我家的墙头赏雨?”
汪副官的魂儿都快吓飞了。
他脚下一滑,“哎哟”一声从两米高的墙上摔了下来。
结结实实地砸在烂泥坑里,啃了一嘴的泥水。
“陆、陆处长!”
汪副官顾不上全身骨头快散架的疼,连滚带爬地翻起身。
他跪在泥水里疯狂磕头,溅起一地的水花。
“我……我起夜解手,雨太大迷路了,不小心走到这儿来的!”
这借口拙劣得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
陆骁没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慢悠悠地转动伞柄,雨水顺着黑色的伞骨滴落。
“朱金山死的时候,你怎么没跟着一起去?”
陆骁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汪副官抖得像个筛糠,牙齿上下打颤。
“处长!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就是个跑腿的!”
他一边哭喊,一边悄悄把手伸向后腰的配枪。
“刚才那个矮子身上有特高课的火漆印,你看到了吧?”
陆骁轻轻弹了弹雪茄的烟灰,直接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汪副官摸枪的手猛地僵住。
“你是不是在想,把这消息卖给渡边少佐,能换多少根金条?”
“没!绝对没有!我发誓!”
汪副官吓得趴在地上,脑袋把泥坑磕得砰砰直响。
“陆爷!您饶我一命!我以后给您当牛做马!当您的狗!”
“当狗?”陆骁轻笑一声,夹着雪茄的手指微微摇了摇。
“我这人有点洁癖。”
“别人用过的狗,我嫌脏。”
话音刚落。
陆骁右手一翻,一把带消音器的勃朗宁手枪凭空出现。
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舞会里端起一杯红酒。
汪副官猛地抬起头,满脸绝望地想要拔枪。
“噗。”
一声微弱的闷响被雨声完美掩盖。
黄铜子弹精准无误地钻进了汪副官的眉心。
后脑勺爆开一团血雾。
汪副官的表情永远定格在了惊恐上。
他身体晃了晃,扑通一声倒在泥泞中,死得透透的。
没有任何废话,没有多余的审判。
陆骁垂下枪口,淡淡地看着脚下的尸体。
几滴混着血水的污泥,飞溅到了他锃亮的牛皮皮鞋上。
甚至还有几滴落在了他笔挺的西装裤腿上。
陆骁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满脸嫌恶。
他将勃朗宁插回腰间,单手撑着伞。
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真丝手帕。
弯下腰,仔仔细细地将皮鞋上的泥点擦拭干净。
擦完后,他将那块昂贵的手帕随手丢在汪副官的脸上。
刚好盖住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大好的西装,弄脏了真麻烦。”
陆骁轻声抱怨了一句,嫌弃地摇了摇头。
雨还在下,冲刷着地上的血迹。
就在这时,后花园假山背后的阴影里,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陆骁没有拔枪,反而重新把雪茄叼回嘴里。
“看够了就出来吧,躲在石头后面淋雨不冷吗?”
阴影中,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走入雨中。
是林霞。
她穿着一件不起眼的灰色雨衣,手里攥着一把驳壳枪。
原本她是奉周老的命令,连夜来陆府取那份日军城防情报的。
没想到刚翻进院子,就撞见了这一幕。
林霞看着地上汪副官的尸体,又看了看从容不迫的陆骁。
她的眼神里闪烁着说不清的复杂光芒。
有震惊,有防备,甚至还有一丝本能的畏惧。
在她的印象里,国军军官都是些贪生怕死、只会花天酒地的草包。
可眼前这个男人,杀起人来比切菜还要利落。
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甚至还嫌血弄脏了衣服。
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冷漠和从容,绝对是在尸山血海里泡出来的。
“图纸拿到了吗?”林霞收起枪,声音有些发紧。
陆骁从大衣内侧抽出那个牛皮纸袋,递了过去。
“拿去交差吧,三十六师的驻地被画了红圈。”
陆骁吐出一口烟圈,面色凝重,“鬼子三天后就要动手,前线要吃大亏。”
林霞接过纸袋,手微微发抖。
情报太重要了,这关系到前线几万将士的命。
她将牛皮纸袋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抬头重新看向陆骁。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陆少爷,你下手可比我们这些地下党狠多了。”
林霞语气复杂,带着几分试探和敬畏。
陆骁撑着黑伞,转过身准备回屋。
“对付这帮没人性的畜生和走狗。”
他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不狠一点,怎么在这上海滩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