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港的腥咸海风刮在青石板上,呜呜作响。
铁甲舰定海号巨大的黑铁船身停在深水栈桥边,两根大烟囱还丝丝冒着焦煤白汽。
水师大营门外的烂泥滩上,整整齐齐跪了三排矮小干瘪的身影。
这些人留着光秃秃的月代头,两侧头发梳成两个难看的小发髻。
身上套着宽大发硬的灰麻布袍子,脚上踩着两寸高的木屐。
哪怕冷风吹得大腿直打摆子,这帮人依然把脑袋死死贴在带冰碴子的烂泥里。
每过一个带刀巡逻的千牛卫,他们就扯着嗓门怪叫一声,用生硬拗口的中原官话高呼:
“天朝上国!万岁!万岁!”
临海的一座三层木望楼里头,地炉子烧得旺旺的。
李承乾穿着一身宽松的棉布睡袍,盘着腿坐在临窗的长榻上。
他手里捧着个粗瓷茶缸子,喝着加了生姜红糖的热茶,嘴里咬着半根风干牛肉条。
李世民背着手在窗边踱步,眼角带着打量。
他指着下头那群跪在泥浆里一动不动的矮子,眉头微扬。
“高明,瞧瞧人家这恭敬劲儿。”
李世民摸了摸修剪整齐的胡须,语气里带着天朝帝王的受用。
“大老远从东海深处划着木盆子过来,见着朕的巡海铁船,吓得连头都不敢抬。”
“一开口就要给大唐当牛做马,连礼数都比那些突厥蛮子强上十倍。”
“恭敬?”
李承乾嚼着牛肉干,嘴角扯开一条满是嘲弄的弧线。
“父皇,这帮岛上的野猴子,骨子里最贱。”
他把嘴里的肉沫咽下去,冷笑一声,“你比他强,他跪在地上舔你的靴底泥,叫你亲爷爷。”
“但凡你哪天虚弱了,打了个盹,他就能从裤裆里抽出一把淬毒的短刀,直接捅进你的心窝子里。”
李世民愣了愣,眉头皱了起来。
“言过其实了吧?一群海岛遗民,还能翻了天?”
“带他们上来,您自个儿瞅瞅就知道了。”
李承乾顺手把茶缸子搁在桌案上,拍了拍手上的碎肉屑。
不多会儿工夫。
木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木屐踏板声,踢踏踢踏响个不停。
王泉领着一个干瘦矮小、留着两撇八字胡的中年倭人走了进来。
那矮子一进门,两只膝盖骨像没长硬一样,扑通一声直接砸在厚地毯上。
他两手平摊在前头,整个人五体投地,趴得像只大泥鳅。
额头贴在地面上,用极其怪异的腔调尖叫起来。
“倭国推古朝廷遣唐正使!犬上御田锹!”
他声音发尖,带着掩饰不住的谄媚与颤抖。
“叩见大唐至高无上的天可汗陛下!叩见天朝神仙一般的太子殿下!”
他抬起头,那张满是褶子的黄脸上挤出一团堆笑,两只小眼睛眯成了两条细缝。
“外臣远在日出之东的荒蛮荒岛,世代茹毛饮血,不知礼仪。”
犬上御田锹一边说,一边抬手在自个儿脸上轻轻抽了一巴掌。
“前日在大洋之上,亲见天朝神龙大铁船破浪喷火,那一瞬间,外臣只觉得长生天显圣!”
“我皇深感蛮夷无知,特命老臣带上五十名求学僧侣,拉来三十车粗金沙、五百颗大东珠。”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封用白绢精心缝制的国书,双手高高托过头顶。
“不求封赏,不求土地!”
犬上御田锹眼角甚至挤出了两滴感动的泪水,声情并茂。
“只求大唐皇帝陛下垂怜,允许我倭国学子留在长安扫地劈柴!”
“能学得天朝圣人的一字半句,能学得大唐铸铁造舟的无上妙法,带回荒岛点化野人,我倭国上下,生生世世愿做大唐看家护院的一条忠犬!!”
这话讲得简直比孝子哭丧还要诚恳。
站在后头的几个大唐老文官,听得捋着胡子连连点头,脸上全是天朝上国的虚荣与满足。
李世民手按在玉带上,神色也缓和了不少。
“难得尔等万里迢迢,一心向化……”
“行了行了,收收味儿吧,大鼻涕都快掉地毯上了。”
李承乾懒洋洋地打断了老爹的官话。
他站起身,走到犬上御田锹跟前,低头瞅着这个趴在地上的矮子。
李承乾两只手插在睡袍的大兜里,用靴尖轻轻踢了踢对方头顶那个奇怪的发髻。
“犬上大人是吧?戏演得挺卖力啊。”
李承乾冷笑一声,“三十车金沙,五百颗东珠,本宫全收了。”
“既然你们想学,那本宫自然得好好教教你们。”
犬上御田锹眼底闪过一丝狂喜,急忙磕头。
“谢太子殿下恩典!谢天朝神仙天恩!”
他跪在地上,两只三角眼却偷偷顺着眼角往窗外瞟。
视线死死黏在定海号那粗大的旋转炮塔和蒸汽机排气管道上。
就在这时,木楼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叫骂声和大耳刮子声。
“啪!啪!”
程处默的大嗓门像打雷一样在楼梯口炸开。
“狗日的杂碎!敢在老子眼皮子底下玩花活!”
“咚!”
程处默单手拎着两个穿灰袍子的年轻倭国僧侣,像扔破麻袋一样,直接把人从楼梯口扔进了屋里。
两个小矮子滚在地毯上,捂着肿成猪头的脸,嗷嗷怪叫。
程处默反手把一个沾满墨汁的粗布包袱砸在桌案上。
“哗啦!”
十几个偷偷藏在僧袍内衬里的木制小量尺、几卷薄薄的拓印生绢,还有两柄偷来的生铁加农炮固定螺栓,全散落了一地!
生绢上头,用细炭笔密密麻麻画满了定海号侧舷吃水线、双联装火炮仰角的草图!
甚至连甲板生铁铆钉的排布间距,都用麻绳打了结做标记!
程处默一脚踏在一名小和尚胸口上,骂骂咧咧。
“殿下!这帮贼眉鼠眼的野猴子,趁着换班的空当,趴在干船坞外头的泥沟里拿尺子量龙骨呢!”
“要不是俺老程尿急去后头撒尿瞅见,这大铁船的尺寸全叫他们拓回海岛去了!”
满殿的文臣大臣脸色骤变。
李世民那张威严的脸庞,瞬间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夜空。
手里的茶杯重重磕在桌上,茶水四溅。
犬上御田锹浑身的肥肉猛地一哆嗦。
他整个人伏得更低了,脑门在坚硬的木地板上撞得咚咚作响,甚至撞出了血丝。
“陛下饶命!殿下明鉴啊!!”
犬上御田锹的声音尖利得像被踩了脖子的鸡,哭嚎道。
“他们……他们是初次得见天神圣物,心中敬仰万分,才想画下神迹带回荒岛日夜参拜啊!”
“绝无偷窃机密之意!外臣以性命担保!求殿下开恩啊!!”
李承乾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走过去,抬脚踩在那几张画得歪歪扭扭的炮管草图上,用力碾了碾。
薄绢被鞋底的碎石子碾成了一滩烂泥。
“犬上大人,你真当本宫是八岁的傻子?”
李承乾俯下身子,伸出手,一把揪住犬上御田锹头顶那个油腻腻的发髻,硬生生把他的脸从泥水里提溜了起来。
四目相对。
李承乾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没有半点孩童的天真,只有刻入骨髓的冰冷杀机。
“想学大唐的大炮?”
李承乾压低了声音,嘴角咧开一条森白的弧线。
“想把蒸汽铁甲舰的图纸带回你们那海岛上去?”
犬上御田锹头皮剧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干响,那双原本伪装得谦卑的小眼睛里,终于露出了掩饰不住的惊恐与贪婪。
李承乾猛地松开手,嫌弃地拿帕子擦了擦掌心,随手把帕子扔在犬上御田锹的脸上。
“想学本事,好啊,大唐乃礼仪之邦,从不藏私。”
李承乾转过身,背着手走到书案前,嘴角扯出一抹让人汗毛倒竖的坏笑。
“去,传本宫的口谕给皇家书局。”
李承乾转头看着吓得瘫软在地的几个倭人,幽幽地开了口。
“把那套珍藏的绝世孤本取出来,给咱们这群远道而来的好学生,一人抄上一百遍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