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笑男蹲在了墙角。
沈夜答应只要好好说话,就不再动手,经过方才那一番威逼利诱,对方显然听懂了,此刻眼神清澈了许多。
至于那个十秒钟的游戏,两人谁也没再提。
沈夜从屋里搬来一张椅子,坐在他身后,拿剔骨刀修了修指甲。
“现在,把和你们楼长有关的情报都告诉我。”
“他住在走廊最里面那间,406。”
笑男说完便低下了头,朝墙边又挪了挪。
“六楼怎么还有个406?”
“门上写的就是406。”
沈夜懒得纠结。这栋楼从装修到住户都不怎么正常,门牌贴错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他把手掌翻过来检查了一遍,正准备起身,笑男忽然补了一句。
“不过他现在不在家。”
椅子挪到一半,停住了。
“怎么不早说?”
笑男闭着嘴,过了一会儿才答道:“你刚才问的是住在哪里。”
沈夜看着他的后脑勺,忍住再踹一脚的冲动。
“什么时候回来?”
“不清楚,他有事出去了,最近都不会回来。”
“去了哪儿?”
这回,笑男沉默得更久。
走廊尽头的门紧紧关着,他转过半张脸,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随即重新低下头。
“楼长的事情,不能乱说。”
沈夜将椅子拖了回去。
椅脚刮过水泥地,声音刺耳。
笑男的肩膀抖了一下,眼看那柄剔骨刀再次出现在余光里,他几乎立刻开了口。
“江......江宁高中。”
“嗯?”
“他去了江宁高中,毕竟楼长本来就是那里的教职人员。”
沈夜握刀的手停了下来。
这倒是巧了,自己后天正好要去报到,没想到房东老头还在学校里上班。
只是名下有这么一整栋楼,居然还愿意去教书,也不知道图什么。
难怪收房租的时候,老头把那些注意事项说得又臭又长。
敢情是职业习惯。
“他具体是做什么的?”
“这个我真的不知道。”
笑男把脸转了过来,急着解释,牵动嘴角的伤口,几根断线跟着晃了晃。
沈夜瞅了他一会儿,觉得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便收刀站起身。
笑男跟着动了动。
“让你起来了吗?”
他又蹲了回去。
沈夜拍掉裤子上的灰,想起自己的破衣领,仍有些不爽。
“以后有人来问路,你就好好回答,动不动让人陪你玩游戏,还要收赌注,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笑男垂着脑袋。
“听见了。”
“还装不装?”
“不装了。”
声音闷闷的,听着还有几分委屈。
沈夜这才放过他,拖着那张椅子往旁边一放,朝走廊深处走去。
最里面确实有扇标着406的房门。
门牌很旧,数字边缘的漆已经脱落,下方挂着一个窄小的铁皮信箱。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感觉连风都凉得扎人,沈夜刚站定,胳膊上就冒出一层鸡皮疙瘩。
住顶楼果然遭罪。
他搓了搓手,找到门铃,按了下去。
铃声隔着门板响了许久。
“楼长,在家吗?”
沈夜等了一会儿,又按了一次,还是没人来开门。
看来那家伙这次没骗自己。
他刚准备下楼,目光却落在旁边的信箱上,只见箱门半掩着,边缘露出一个信封,被卡得皱巴巴的。
这年头居然还有人寄信?
沈夜伸手拉开箱门,将信取了出来。
信封上既没贴邮票,也没写寄件地址,摸着倒是挺厚实。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犹豫片刻,还是拆开了封口。
万一里面提到了老头的去向,也省得自己再跑一趟。
信纸展开,只有两行字。
【学校里溜进来几只老鼠,赶紧回来处理一下。】
下面的落款同样简短。
【校长】
沈夜盯着看了一阵,又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的。
就为了几只老鼠,专门送一封信过来?
打个电话不就行了。
还是说,老头其实是学校负责后勤的,平日就干些修水管、抓老鼠的活儿?
沈夜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至于为什么非得写信,估计是老人家们自己的习惯。
他把信纸折好,重新塞进信封,放回了原处。
今天算是白跑了。
不过好歹知道楼长在学校,后天报到时再打听也来得及。
反正红女没催着要结果,自己犯不着为了这事满城找人。
沈夜关好信箱,下楼回到401。
......
刚进屋坐下,他便从裤兜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全是白夭的消息。
最上面还在问他干什么,后面则变成了一个接一个的未接来电。
“催房租也没这么催的吧......”
沈夜正准备回个电话,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刻,房门被推开。
白夭几乎是冲进来的,手里还攥着手机,一眼看见坐在沙发上的沈夜,才扶着门框喘了口气。
“你去六楼了?”
“去了。”
沈夜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白夭哪顾得上解释,几步走过来,抓着他的手腕便开始检查。
先看脸,又看手,连扯破的衣领都被她拎起来瞧了一眼。
“哪儿受伤了?有没有觉得头疼,或者想不起什么事?”
“你盼我点好行不行?”
沈夜被她来回摆弄得不耐烦,抽回手。
“就上楼找个人,又不是去打仗。”
白夭瞥了一眼他领口露出的青紫,实在不太相信这句话。
她赶回小区时,路上那股令鬼瞳不安的气息已经消退。
偏偏沈夜始终不接电话,她只好先跑回401找人,心里连最坏的结果都想过了。
临行前许流苏叮嘱的话,到现在还在她耳边打转。
一个能让诡异真正死亡的人,或许关系着管理局往后所有的收容行动,若是稀里糊涂折在六楼,这几天查到的线索、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关系,便全白费了。
眼下人好端端坐在这里,白夭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你肩膀怎么了?”
沈夜伸手碰了一下,嘶了一声。
刚才光顾着发火,回到家松懈下来,反倒觉出了疼。
“碰的。”
“碰成这样?”
白夭没再和他争,放下包去翻柜子,很快找来一只小药箱,摆在茶几上。
“坐好,我帮你擦点药。”
“过两天就好了,用不着。”
沈夜往沙发里缩,她却已经拧开药瓶。两人僵持了片刻,白夭指了指他的肩膀。
“至少让我看看有没有破皮,你穿成这样,我也找不到伤在哪儿。”
沈夜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衣领,叹了口气,脱下那件已经扯坏的短袖,搭在沙发扶手上。
肩膀到背后有一片明显的青肿,好在皮肤完整,看着也不像伤到了筋骨。
白夭站在他身后,拿着棉签,忽然觉得有些尴尬。
方才着急时只顾着找伤,这会儿该说什么,她却一句也想不起来,于是低头查看药瓶上的用法,足足看了两遍。
“到底擦不擦?”
“擦,你别动。”
凉凉的药水碰到伤处,沈夜肩膀一缩。
“轻点。”
“已经很轻了。”
两人一时都不说话,客厅里只剩下翻动药箱的细小动静。
沈夜坐得别扭,想靠回去,又怕蹭到药,只好盯着电视机那块黑屏发呆。
过了会儿,他随口问道:“你下午的事办完了?”
“嗯。”
“你奶奶怎么样?”
白夭手里的棉签一顿。
“还是老样子。”
沈夜听着,以为情况不太好,便没继续问。
白夭怕他再提那位“奶奶”,赶紧把话题绕了回去。
“对了,你刚才上六楼是找谁?”
“房东老头,我找他问点事,结果人不在就算了,还碰上个奇怪的家伙。”
白夭手中的动作慢了下来。
“什么奇怪的家伙?”
“一个神经病罢了,穿身西装,脸上扣个笑脸面具,大概觉得那样挺有气势,开门以后笑了半天,整得我耳朵怪疼的。”
棉签停在肩头。
笑男。
白夭几乎立刻想起档案里的照片,那些遇难者的名单也跟着冒了出来。
“你、你和他说话了?”
“我敲门就是为了问路,不说话干什么?”
沈夜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从问路讲到那个火柴的笑话,再到对方翻脸动手。
他越说越来气,尤其说到笑男指着鼻子骂他无聊的时候,还扭头问了白夭一句。
“你说这是不是有病?不好笑就不好笑,还非得动手。”
白夭只觉得手上的药瓶有些拿不稳。
“......后来呢?”
“揍了一顿就老实了。我走的时候,他还在墙角蹲着。”
“蹲着?”
“嗯,面朝墙,省得他再看着我笑。”
白夭隔了一会儿才重新抬手,换了根棉签。
出发前,她还在车上反复看过那几份死亡记录。连S级小队的队长都折在六楼,留下的录音里全是笑声。
她一路想着该怎么提醒沈夜避开那里,甚至担心消息发晚了。
可他已经上去逛了一圈,除了肩膀碰青了一块,回来甚至还能心疼自己的衣服。
至于那只让她惦记了一路的诡异,居然被打发去面壁思过了。
白夭实在无法把这件事和那份档案联系在一起。
“你确定......他就一直那么蹲着?”
“你要不信可以上去看看。我又没绑着他,愿意起来就起来。”
“我不去!”
话出口得太快,连沈夜都愣了一下。
白夭赶紧低下头,用棉签蘸了些药。
“我怕他找我麻烦。”
“也是,你这胆子,还是算了。”
沈夜刚说完,肩膀便被按了一下,忍不住龇牙。
“你故意的吧?”
白夭连忙松手:“对不起,我刚才走神了。”
她俯身查看那块青肿,沈夜却抢先把药瓶拿过去,认真看了看标签。
“这东西用不用花钱?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柜子里。”
“我就知道。估计是房东的,等会儿擦完放回去,别让他找着理由扣押金。”
白夭望着他,一直紧绷的嘴角忽然有些压不住。
“就一瓶药?”
“一瓶药不是钱?”
沈夜说得理直气壮,坐正以后,又悄悄偏过脑袋,从电视机的倒影里看她在做什么。
恰好被白夭撞见,他立即收回视线,伸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装模作样按了两下。
电视连电源都没开。
白夭这次真的笑了。
方才听说他制服笑男时,她满脑子都是管理局的报告,想起这个人能将诡异打得蹲在墙角,连给他擦药都有些束手束脚。
眼下他却在担心一瓶跌打药会不会被算进赔偿。
伤口碰疼了会躲,偷看被发现还会装作在看电视。
白夭拿过他手里的药瓶,心里的那点拘谨不知不觉散了些。
“好啦,快擦完了。”
沈夜应了一声,又摸了摸肩膀附近。
“这下可好,衣服坏了,身上还弄得全是药味。”
他仍在念叨。
白夭看着那张侧脸,却忽然冒出一个有些大胆的念头。
要是现在逗他一下,他会是什么反应?
她犹豫了片刻,手里的棉签已经放回药箱。
趁沈夜低头折腾遥控器,白夭轻轻凑过去,原本只想在他脸颊上亲一下,随后笑话他的处男反应。
偏偏就在这时,沈夜转过头来。
“对了,你——”
两人的嘴唇意外碰到了一起。
白夭睁大眼睛,沈夜也愣住了,手里的遥控器啪嗒掉在沙发上。
过了好一会儿,白夭才猛地站直,红着脸合上药箱,抱起来就往里屋跑。
“我、我去把东西收一下!”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
沈夜还保持着扭头的姿势。
桌上留着没拧盖的药瓶,原本就放在客厅的药箱却被她一起抱走了。
他张了张嘴,终于回过神,抬手捶了一下沙发。
靠。
这辈子的初吻居然就这么没了?
沈夜越想越亏,朝着紧闭的房门吆喝起来。
“白夭!你特么还想占房东便宜是吧?”
“房租翻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