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停住脚,双手插在运动裤兜里,眼皮半耷拉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游总监。”我开口。
那股清凉的嗓音再次传出来,在喧闹的菜市场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扎耳。
游四海听得骨头都酥了半边,搓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妹子,考虑得怎么样了?我跟你讲,咱们麦芒今年拿到了大项目的保推名额,只要你跟我走,下半年你就是大明星!”
“明星的事先放一边。”
我往前走了一步,塑料拖鞋在水泥地面上擦出拖沓的动静。
“你们训练营,真包吃住?”我问。
游四海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憋了三天的“神仙妹妹”开口第一句竟然是这个。
但他反应极快,立马拍着胸脯打包票:“包!绝对包!独栋公寓,四人间带独立卫浴,食堂大师傅掌勺,早中晚加夜宵全天供应!”
“行。” 我冲他抬了抬下巴,嘴角扯出一点极淡的弧度:“把合同拿出来吧,我签了。”
游四海直接傻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他大概准备了三十套说辞,连哭惨卖萌的戏码都在公文包里揣着,结果对方就为了两顿饭,当场缴械。
“妹……妹子,你真签?”他试探着问。
“不签我跟你在这儿晒日光浴呢?” 我懒洋洋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巷口那家热气腾腾的包子铺上。
“先借我五十块钱买屉包子。” 我伸出那只白晃晃的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
“签了合同,我就是你们麦芒的人了。
总不能让你们未来台柱子,饿死在去营地的半道上吧?”
游四海眼珠子转得飞快,视线在我那张素面朝天却挑不出半点瑕疵的脸上扫了一圈,狠狠一咬牙。
他迅速拉开拉链,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元大钞拍在我手里。
“买!吃两屉!管饱!”
我捏着那张五十块钱,转身朝包子铺走去。
得。 第一笔红利到手。
老天爷追着喂饭的滋味,好像确实不赖。
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刚出笼。
我用游四海给的那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要了两屉小笼包,外加一杯现磨热豆浆。 老板找零三十六块。 我把钢镚和纸币顺手塞进运动裤兜,端着塑料蒸屉,一屁股蹲在早点摊门口的马路牙子上。
塑料拖鞋踩在油腻的水泥道牙边。 我夹起一个冒油的包子,吹都没吹,直接整只塞进嘴里。
烫得舌尖发麻,但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空虚总算被堵住了。 葱香混合着猪肉的油脂在嘴里爆开,踏实。
早点摊老板是个膀大腰圆的光头,一边拿铲子翻油条,一边斜着眼往我这边瞅。 瞅得手里的长筷子差点捅进滚油锅里。 旁边一个骑小黄车的上班族蹬着脚踏板从巷口过,脖子直接拧成了一百八十度,车龙头一歪,哐啷一声撞在收废品的三轮车后斗上。
“哎哟卧槽!你瞎啊?!”三轮车大爷骂街。 小年轻从地上爬起来,脸涨得像猪肝,眼神还一个劲儿往我脸上飘,连车座上的灰都忘了拍。
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当陈凡那会儿,我在各大剧组打光扛机器,见过的好看皮囊成百上千。 但那些多半是工业流水线包装出来的,离了专业灯阵和后期调色,经不起大清早这明晃晃的日光暴晒。 我现在这张脸,甚至连眉毛都没修过,纯素颜坐在油烟滚滚的垃圾桶边啃包子,依然能让路人把自行车骑进沟里。
老天爷赏饭吃,确实横。
“妹子,慢点吃,别噎着!” 游四海一路小跑跟过来,见我大马金刀地蹲在路边,嘴角抽了抽。
他大概从没见过哪个长相能上天的年轻姑娘,吃相跟刚从号子里放出来的糙汉一样。 但他顾不上琢磨这个。 他在我旁边半蹲下来,那身廉价灰西装被肥肉绷得紧紧的,人造革公文包抱在怀里,一张肉脸上全是堆出来的谄媚:
“徐娆妹子,哥跟你交个底。” 游四海开始叹气,抬手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演技浮夸得像三流电视剧里的群演。 “哥这几年跑业务不容易,成天在风里雨里捞苗子。现在的娱乐市场不景气啊,大公司垄断资源,小作坊举步维艰! 可我们麦芒文化不一样!我们老板金总是有大情怀的人,今年特意向资方争取到了顶级选秀的推送名额! 只要你进咱们的封闭式训练营,声台形表全套名师教学,吃住全包!三个月后直接成团出道,一年内保你买房买车,把以前吃过的苦全补回来!”
我嚼着包子,冷眼看着他在这儿唾沫横飞地卖惨。
得了吧。 这套话术我做幕后那几年听过不下八百遍。 真要有保底出道、包买房买车的能耐,他堂堂艺人部总监至于穿一双后跟开裂的破皮鞋,在大清早的城中村电线杆底下喂三天蚊子?
说白了,这就是小经纪公司的标准圈套。 先把没背景、没钱但长得漂亮的社会闲散小年轻忽悠进笼子,用虚无缥缈的星梦吊着。 出得来,公司坐地抽成吸干你;出不来,一纸霸王条款压死你,光靠违约金就能把普通人家逼得卖房。
“别扯那些没用的。” 我喝了一大口豆浆,塑料吸管咬得扁平,把空蒸屉往地上一放。 “直接说重点。进营要交多少钱?”
游四海话头猛地一噎,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大概没想到这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居然对大饼免疫,单刀直入就问钱。
他干咳了两声,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赶紧摆手: “不收学费!妹子,咱们是正规星探签约,哪能像野鸡机构那样收学费呢? 不过嘛……营地管理是有规章制度的。你看,学员的制服定制、形体测量、个人形象档案录入系统,还有专业的体检备案…… 这些都是第三方机构硬性收取的成本。”
“多少?”我打断他的铺垫。
游四海伸出一根手指,顿了顿,又换成三根,最后咬牙吐出个数字: “就收六百八十块钱的‘档案管理费’!真的,哥替你向公司申请了最大减免,不然原本得交两千八呢!”
好家伙。 六百八十块钱。 狐狸尾巴这就露出来了。
我心里门儿清。 什么档案管理费,纯粹是他个人的油水提成,甚至可能就是他今晚的酒钱。 以前在某些草台班子剧组,副导演招跟组群演也爱玩这一套,巧立名目收个几百块所谓的“工牌押金”,积少成多就是一笔横财。
我摸出那个碎屏手机,当着他的面点开微信零钱。 加上游四海刚才找零退给我的三十六块,我浑身上下满打满算,四百九十八块五毛。 距离六百八十块,还差着将近两百。
“我没那么多钱。”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直接怼到他鼻尖前,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起伏: “全身上下就这点。爱要不要,不要我回去补觉了。”
游四海看着我屏幕上那寒碜的数字,嘴角狠狠抽动了一下。 但他扭头看了看我那张在晨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还有那双清冷修长的凤眼。 这要是放走了,他今晚回去估计能把大腿根给掐紫了。
“哎哎哎,别走啊!” 游四海一把拉住我的袖口,又像是怕弄脏了我的衣服,讪讪地松开手。 “妹子,差的这一百多,哥自掏腰包先替你垫上!你先把这四百六十块交了,剩下的算你欠公司的建档备用金,等你下个月发生活补贴再扣!”
生怕我反悔,他变戏法似的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便携收款码,眼巴巴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