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七分，陆羽站在“老刘头早点铺”门口，眼睁睁看着最后一根油条被前面的大妈夹走。
运气差到这种程度，陆羽只能暗暗吐槽一下自己那可怜又悲剧的前半生，不知何时才能实现财富自由的下半生。
好在油条没有了，但还有其他东西。
“小伙子，明天早点来啊。”老刘头笑呵呵地递给他两个包子，“包子也香，猪肉大葱的。”
陆羽接过包子，又买了杯豆浆，心里盘算着这个月全勤奖还剩几天。作为新世纪标准社畜，他每天的生活轨迹比地铁线路图还固定：七点出门买早餐，七点二十路过街心公园，七点三十五到公司打卡，然后坐在工位上发呆到九点时正式开始工作，工作到中午十二点去吃午餐，一点正式开始下午的工作，工作到六点结束，回家并购买晚餐……
千篇一律，毫无变化。
本正该如此……可今天唯一不同的是，公园人工湖那边围了一圈人。
人生来都是喜欢凑热闹的，这点不管是华国人还是外国人都是如此。只要有热闹可以看，管它前方是刀山还是火海。
陆羽，自然也不会没有人性。
陆羽叼着包子凑过去，踮脚张望。晨雾还没散尽，湖面上白蒙蒙一片，隐约能看到水花翻动。
“救命啊！我儿子掉水里了！”一个中年女人趴在岸边，声嘶力竭地喊着，“谁来救救我儿子！”
“救命啊！救命啊！”
“救救我儿子！救救我的儿子！”
陆羽咬了口包子，嗯，猪肉大葱的，肉馅挺足。
还不错！看起来今天能够转运。
围观群众目测二十来人，有晨练的大爷大妈，有遛狗的中年男人，还有几个跟他一样拎着早餐的上班族。大家很默契地保持着安全距离，既不靠近湖水，也不离开现场，完美诠释了“看热闹”这个词的精髓。
果然，所有人都逃不掉这三个字。
“这水多深啊？”有人问。
“两米多吧，去年刚清过淤。”知情人士回答。
“那谁敢下去，万一踩着淤泥上不来怎么办？”
“就是就是，还是等专业的来吧。”
“专业的得啥时来啊？可别都沉底了还没有来。”
“谁知道呢！这种事还是第一次遇见。不清楚这边的办事效率。”
“老吴，你不是说你是水库浪子么？要不？你下去救人？”
“我是水库浪子没错！但你没听到前提么？水库啊！这里是水库么？不是！我在这里根本浪不起来。”
围观群众们议论纷纷。
而身为时代青年的陆羽，自然不会跟他们同流合污，一会靠嘴嘟囔。
陆羽掏出手机，打开录像功能。这种事发到短视频平台上，怎么也得有个几万播放量。他调整角度，把呼救的女人和翻腾的水面都框进取景框。
至于救人，他相信定然会有人救的。
要相信这个社会是充满了爱与希望的社会，有人情味的社会，有大无畏精神的社会，有……
“有没有人会游泳啊！”女人哭喊着跪在地上，“求求你们了，我儿子才七岁！”
“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
女人的哭声确实悲惨，就连陆羽都深受感动，打算下去救人一番。但……
陆羽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啤酒肚。大学体育课选的太极拳，工作后唯一的运动是挤地铁。游泳？他现在唯一接触水时，就是洗澡时把水龙头开大点。
“来了来了，物业的人来了！”有人喊道。
两个穿保安服的大哥跑过来，手里拿着竹竿。他们试着把竹竿伸向水面，但够不到水花翻动的位置。
“太远了，得有船才行！”
“报警了吗？”
“报了报了，但消防队过来起码要二十分钟……”
“警察呢？医生呢？”
“别说这些了，就连我都打了。”
“可赶过来，是需要时间的。”
“现在只能希望湖中的小家伙能够多坚持一段时间了。”
陆羽继续录像，镜头稳稳地对着湖面。雾气中水花越来越小，他心里琢磨着这视频标题该叫什么。“惊险！男童落水众人围观”还是“人性冷漠？孩童溺水无人施救”？前者点击量可能高点，但后者更容易引发讨论。
说不定……自个儿都得被网暴了。
肯定会有人网暴他只会拍视频，而不去救人之类的。而若是换成这些人，估计还不如陆羽有同情心呢。
你有头驴跟我有头驴是不一样的。
你有，我劝你大度。我有，我劝你给我滚一边。
但网暴的威力，陆羽还是有些怕的。他可不想因此丢掉工作。
要不？还是别发了……
陆羽准备收回手机，这容易引发网暴的泼天流量他还是决定不赚了。
他又不是网红，不靠这个吃饭。
正当陆羽收起手机，准备老老实实的旁观之际，突然，后腰传来一股大力。
这是相当有劲的一脚。
陆羽整个人腾空而起，手机脱手飞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视野里天旋地转，包子和豆浆同时脱离掌控，最后入水前他看到的画面是：一个穿着红色运动服的身影收回了脚，而那身影周围，是一张张惊愕的脸。
“噗通！”
冰冷的湖水瞬间灌进口鼻。陆羽胡乱扑腾着浮出水面，呛得直咳嗽。岸上爆发出一阵掌声和欢呼。
“好样的！”
“年轻人就是有胆量！”
“快去救孩子啊！”
“上吧！年轻人！未来是属于你的。”
“我现在又相信社会有真情在了。”
“干巴爹！”
陆羽抹了把脸上的水，回头看向岸边。那个踹他下水的红运动服大妈正在接受周围人的表扬：“李阿姨你真是慧眼识英雄啊，一眼就看出这小伙子会游泳！”
“我看他站得最靠前，拿着手机肯定是要录救人视频，结果光顾着拍了……”李阿姨理直气壮，“这种时候就得有人推他一把！”
“你那是推？分明是一脚踹……”
陆羽想骂人。他张嘴吸了口气，准备游回岸边解释清楚——他不会游泳，刚才那几下纯属求生本能。
然而下一秒，岸上的声音变了调。
“他在游了！”
“加油啊小伙子！”
“孩子就在你左前方，大概十米的位置！”
“加油！马上就到了！”
十几双眼睛充满期待地看着他，十几部手机对着他拍摄。甚至有人开始鼓掌打节拍：“加油！加油！”
气氛都已经被烘托到这里了，若是他还是不识趣的话，岂不是浪费这气氛？
无奈之下，陆羽把到嘴边的“救命”咽了回去。他在水里扑腾着转过身，朝着众人指示的方向游去。说是游，其实更像垂死挣扎——手脚并用，脑袋时沉时浮，标准的狗刨式。
陆羽本身就不怎么会游泳，能够浮在水面上并简单的狗刨，已经相当不错了。
晨雾笼罩着湖面，能见度很低。陆羽游了大概五分钟，感觉肺都要炸了，终于看到前方有个东西在扑腾。
总算是找到了目标！
等待对方回到岸上，他定然能够成为一个英雄。说不定还能从悲催的打工人转行成为个小网红，实现财富自由。
脑海中的幻想可敌不过现实的痛苦，他硬是呛了两口水，让自己回神。
“坚持住！”他憋足一口气，拼命划过去，“我来救……你了……”
雾散开一角。
一只金毛犬正用比他标准得多的狗刨式欢快地划水，嘴里还叼着个塑料球。看到陆羽，它歪了歪脑袋，尾巴在水面下摇摆。
“汪！”
然后它超过陆羽，率先游向岸边。
岸上安静了一秒。紧接着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和笑声。
“是条狗啊！”
“我说怎么游这么快！”
“这狗游得真好！”
金毛犬轻松爬上岸，甩了甩毛，把球放在主人脚边。它的主人——那个刚才呼救的中年女人——正尴尬地站在原地：“那个……我叫我儿子名字呢，我家金毛叫‘儿子’……”
陆羽漂在湖中央，感觉此刻的自己活生生的就像个笑话。
“小伙子快上来吧！”有人冲他喊，“水凉，别冻着！”
陆羽木然地转身往回游。这一次他游得更慢了，手脚像灌了铅。刚才那番折腾耗尽了他仅有的体力，而且——他惊恐地发现——右小腿开始传来一阵酸麻。
这是……抽筋了……
“救……”他刚张嘴就灌进一口水，“救命……”
岸上的人又开始聚集。
“他怎么了？”
“好像在喊什么？”
“是不是腿抽筋了？”
“谁会游泳啊？下去帮帮他！”
谁会啊？若是会的话，刚刚也就不会通通待在那里看戏了。
沉默。长久的沉默。
陆羽看着岸上那些模糊的人影，看着他们举起的手机，看着他们交头接耳却无人动弹。他想起几分钟前自己也站在同样的位置，端着手机看热闹。原来从旁观者的角度看溺水者，是这种感觉。
小腿的剧痛让他无法保持平衡，身体开始下沉。湖水灌进耳朵、鼻子、嘴巴。最后的意识里，他听到岸上有人说：“物业的人呢？竹竿呢？快找竹竿！”
竹竿。他们还是只愿意伸竹竿。
渐渐的，黑暗彻底吞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