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山河不是没见过大场面。三十年商海沉浮,谈判桌上被人掀过桌子,车库里被人拿枪指过脑袋,那些时候他都没慌。
但此刻站在二楼拐角,看着楼下那个瘦削的年轻人,他第一次觉得腿有点软。
他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走到玄关处停下。两人相距五米,对视。
林辰,赵山河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你怎么出来了?我以为……你还要待几年。
他叫的是,不叫也不叫。这是老江湖的姿态——不承认你有任何凌驾于我之上的权力。
林辰没有回答,从外套内侧口袋掏出一个白色信封递过去:给你的。
赵山河看着信封没接。但他在商场摸爬滚打三十年,看人看事的本事还是有的——林辰递信封的动作、眼神都在告诉他,这不是道歉信,也不是和解协议。
这是一份判决书。
他抽出里面的东西。三页纸。第一页是律师函,京城律所,盖章措辞真刀真枪。第二页是他名下十七家控股公司的股权冻结通知书,签发单位是银保监会联合执法组。第三页是资产清单——赵家名下所有房产、土地、车辆、银行账户、海外资产全部列在上面,总计六十三亿七千四百万。
赵山河的手开始抖了。
你怎么会有这些东西?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掌控全局的从容。
赵家做了什么,你比我清楚。林辰把手收回来,但既然你不清楚,我帮你回忆。
他开始说,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二零零三年,你通过壳公司以年化百分之七十的利率向东区小商户放贷。张德福的儿子被剁了三根手指,城东服装厂老板娘被逼得喝农药,城南建材市场李老板被关在你仓库里七天——报过警的没立案。
赵山河脸色白了一层。
二零零六年,你行贿拿到东区四百亩商业用地开发权,行贿总额四百八十万,通过你老婆妹妹在香港的账户走账。
赵山河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二零一八年,你参与侵吞林家资产。赵天宇是执行人,你是策划者和受益者。林家六十亿资产,你分走十八亿。
林辰停了一下,看着赵山河。
但我今天来不是算旧账的。我来是告诉你一件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今日,赵家,破产。
五个字轻飘飘的,但在场四十多个宾客都听到了。宴会厅安静了三秒,然后有人放下筷子站起来,有人下意识往后退——跟赵家关系最近的几个合作伙伴脸色比赵山河还白。
赵山河到底是混了三十年的人,最初的震惊过后迅速找到方向——谈判。他注意到林辰身后没有跟着大部队,只有一个沉默的高个子男人站在门口。这说明林辰不是来硬的,至少不是来要命的。只要不要命,就有得谈。
林辰,他第二次叫这个名字,声音压低了些,你是林远山的儿子,我知道。但你要搞清楚,当年那件事不是赵家一家做的。周家、王家,甚至沈家某些人都参与了。你想把赵家搞破产……想过后果吗?江城的水比你想象的深。
先示弱,再暗示,最后抛大局观。老狐狸的伎俩。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始终盯着林辰的脸,试图从微表情里读出点什么。但林辰什么都没让他读到。
说完了?林辰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冻结执行了吗?
秦风的声音干脆利落:已执行。十七家控股公司对公账户全部冻结,涉及九家金融机构,冻结资金总计十二亿三千万。四百亩商业用地开发资质已被吊销,明天上午法警上门贴封条。出境限制令已签发。
林辰把手机收起来,看了赵山河一眼。赵山河的脸已经接近灰败——他感觉到了,这不是年轻人的意气用事,这是一张铺了很久的大网。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林辰伸出两根手指,一,跟我走,主动交代,算你态度好。二,继续磨,我把证据全部交给媒体。
赵山河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什么人敢在赵家撒野!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从侧门冲出来,手提钢管。他是赵家护卫队长铁牛,退伍特种兵,跟了赵山河十五年。身后跟着六七个彪悍护卫。
铁牛看到林辰愣了一下,但只愣了一下:就是你小子?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一个人从门外的黑暗中走了进来——秦风,手都没从口袋里掏出来,步伐随意得像遛弯。
铁牛的身体比脑子反应快——他感到了一种本能的危险信号。比杀意更可怕的:绝对的压制。
秦风走到他面前三步停下:放下。
铁牛的手在发抖。他咬了咬牙,把钢管扔在地上。哐当一声。身后六个人跟着放下棍棒。
但有一个没放。铁牛左边第三个护卫——二十出头,光头,脖子上纹着蝎子——攥着匕首低骂一声猛扑过来。
秦风甚至没看他,微微侧身,左手两指在空中一拨,匕首轨迹偏了,贴着衣角划过去。然后他右手动了——没人看清怎么动的,光头护卫只觉手腕一麻,匕首已经顶在自己太阳穴上。秦风扣住他后颈往地上一按,膝盖压住脊背,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铁牛的脸白了。他认得那两下——拨刀和夺刃,十五年前在西南边境,他见过特种部队教官做过一模一样的动作。那种出手速度和精度,不是练几年拳就能有的,是无数次实战喂出来的本能。
他缓缓弯腰,双手抱头单膝跪下:我的人,我的错。身后六个护卫齐刷刷抱头蹲下。
赵山河闭上了眼睛。他养了铁牛十五年,花了几百万配装备送培训,结果连对方衣角都没碰到。
他睁开眼看林辰,眼神变了——不再是试探和周旋,而是认命般的审视。
林辰,你到底想要什么?
沉默五秒。
我想要的东西你给不了,林辰说,但你可以给一样东西。
什么?
真相。关于我父母的事,全部真相。
赵山河的瞳孔缩了一下。
去书房说。
他转身往楼梯走,后背绷得笔直。林辰跟在后面,秦风殿后。三人穿过走廊时,墙上的挂钟敲了九下——晚上九点。赵家别墅里灯火通明,但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楼下那些宾客没人敢动。他们坐在原位上,面前的菜凉了,酒杯空了,没有人说话。有人偷偷拿出手机想发消息,被门口的黑衣人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赵山河推开书房门,让林辰先进。这是他三十年来第一次让别人走在自己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