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晚上八点,家属院楼下传来喊声。
“苏音!苏音同志,有你的长途电话!”
苏音推开门,走到楼道口往下看。值班室的工作人员站在一楼,仰着头招手。
“来了。”苏音应了一声,折回屋里拿上外套,快步下楼。
她走进值班室,拿起扣在桌上的听筒,凑到耳边。
还没开口说话,听筒里就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小野吗?”声音很轻,带着很重的鼻音。苏音听出来了,是陆野的姑姑陆爱红。
“姑,是我,苏音。”苏音握紧听筒,“陆野不在,你有什么事跟我说一样。”
对面没接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顺着电话线传过来。
“姑?”苏音提高音量,“发生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吸鼻子的声音,接着是断断续续的抽泣。
“音音啊……”陆爱红叫了她一声,声音彻底变了调,“没,没事,我就是问问小野的身体,他伤好点没?”
话是这么说,可那声音抖得根本藏不住。
“姑,别瞒我。”苏音语气放缓,“是不是家里出事了?你刚才哭过了吧?”
“没……”陆爱红否认,声音却在颤抖。
苏音耐着性子问:“到底怎么了?”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苏音以为电话断线了。
“姑?”
“音音……”陆爱红终于憋不住了,嗓子里发出一声哀嚎,“钱没了!全都没了啊!”
“什么钱没了?别急,慢慢说。”
“家里的钱,还有村里大家的钱,都被骗光了!”陆爱红边哭边喘,话都说不利索,“那些挨千刀的,他们卷着钱跑了!”
苏音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你说的是村里那个投资?”
“对!”陆爱红捶着桌子的声音传过来,咚咚作响,“就是你上次劝我们别投的那个事!我糊涂啊!我是真糊涂,当时怎么就不听你的话!”
这也是她刚刚不好意思开口的原因。
之前苏音特地给她打过电话,劝他们别投钱。
苏音没说话,听她往下说。
“最开始都好好的,回款也正常。上个月,村里好些人都赚到钱了,苏小军又换了一辆进口小轿车开回村里显摆,村里好多人还跟他去了市里的公司看,大家都说办公室好气派,还有外国人在里头上班呢。”
陆爱红断断续续说着,夹杂着懊悔的叹气,“后来,他说要加大投资,投的越多,赚的也越多。村里好些人都是掏空了家底投进去了。我也是被猪油蒙了心,看着人家赚钱,我也眼馋。我把家里攒的钱全拿出来,又投进去了。”
“陆野奶奶的棺材本也拿去了!”陆爱红嚎啕大哭,“我们家所有的钱,你之前给我们的钱,我们还借了好多钱,加在一起,快五万呢,全给了苏小军!”
苏音问:“苏小军人呢现在?”
“不见了!”陆爱红哭得更凶,“按理说,半个月前该发单月分红了。大家在村里等了几天没见着钱,去苏小军家里找。大门锁着,他爹妈也不在。后来大家去镇上找,去县里找,全都没人!昨天有人去城里那个公司看,说是门贴了封条,里面搬空了!”
“天塌了啊!”陆爱红声音沙哑,“村长昨天气得脑出血,送卫生院去了。还有张家刚娶媳妇的,媳妇正闹着要上吊。大家天天去村委会门口哭,去镇上闹。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报警没?”苏音追问。
“报了!前天就报了。”陆爱红说,“派出所的同志来做了笔录,说这事牵扯大,要一层层往上报。他们也透了底,人都跑了半个月了,钱早转移了,很难要回来。”
说到这,陆爱红又开始哭,越哭声越大。
“音音啊,我都没脸活着了。”她声音里透着死气,“我还借了三万的高利息借款,现在根本还不上,呜呜呜呜……”
苏音握着听筒的手收紧了。
“姑,你听好。”苏音加重语气,打断她的哭声,“什么都没命重要。钱没了能再赚,命没了就真什么都没了。”
“赚不回来了!”陆爱红喊出声,“那么多钱,我拿什么赚?我拿命赔给他们算了!”
“别说胡话!”苏音声音冷下来,“你要真的做了傻事,你要奶奶怎么办,你孩子怎么办?”
对面被骂得愣住,哭声停了停,只有急促的喘气声。
“凡事都有办法解决。”苏音放缓语气,“你现在死也于事无补。先稳住家里的人,警方已经介入调查了。这次的诈骗案被骗的人很多,是大案。警方一定会全力抓捕罪犯的。千万不能做傻事啊!”
陆爱红在那头又抽泣了好一阵,才回了一句:“音音,我怕……”
“别怕。”苏音说,“我晚点去找陆野商量一下,尽快给你回个电话。。”
“好……”陆爱红应声。
“我再强调一遍,千万别做傻事,听见了没有!!。”苏音叮嘱。
“我知道了,姑听你的。”
“嗯,挂了。等我们消息。”
苏音把听筒放下。
值班室很安静,墙上的挂钟滴答响。
她站在桌前,把电话里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还是放心不下姑姑一家,得找个靠谱的人去稳住局势。
陆家那边的亲戚,她来往不多,一时间不知道找谁,得尽快去医院跟陆野商量一下。
她走出值班室,踩着楼梯上楼。
推开家门,屋里的灯亮着。张招娣正坐在桌前补衣服,听到动静抬起头。
“打完电话了?”张招娣看苏音脸色不对,“家里有事?”
苏音把外套披在身上,“张姐,我得去趟医院。丫丫睡了吗?”
“刚洗完脚,还在床上翻腾呢。”张招娣放下手里的针线,“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啊?你累了一天了,明天去不行吗?”
“事急,必须今晚去找陆野。”苏音往卧室走。
卧室里,丫丫正抱着布娃娃在床上打滚,看见苏音进来,立马爬起来伸出胳膊。
“妈妈!”
苏音走过去,在床沿坐下,伸手理了理丫丫乱糟糟的头发。
“妈妈你要去哪里?”丫丫看苏音穿着外套,撅起嘴,“太晚了,别出去了。”
苏音拉过被子给她盖好。
“有重要的事情去医院找你爸爸。”
丫丫不依,伸手抱住苏音的胳膊,死死拽着衣角:“不要,想要妈妈陪睡。”
苏音还觉得有点奇怪,平日里乖巧的丫丫,今天格外黏人,她摸了摸女儿的头。
“乖,妈妈很快回来。”
丫丫见苏音态度坚决,松开手,躺回枕头上。
“那你要快点回来。对了,千万别走河边,丫丫今天梦见妈妈掉河里啦!”
“好。乖乖,闭上眼睛睡觉。”苏音只觉得是小朋友的随口说的,也没太放心上。
苏音帮她掖好被角,转身出了卧室。
张招娣把苏音的布包拿过来了。
“路上黑,当心点。”
“张姐,把门锁好。”苏音接过布包。
苏音下楼,来到二楼周芸家门前,抬手敲门。
屋里传来脚步声,周芸拉开门。
“苏音?这大晚上的怎么了?”
“周芸姐,你家那辆二八大杠借我用用,我得去趟医院。”
周芸转身去拿钥匙,嘴里问着:“陆团长有事?”
“没事,家里打来电话,找他商量点事。”苏音接过钥匙,“谢了,明天还你。”
“骑慢点啊!”周芸在后面嘱咐。
苏音下到一楼,在楼道口推上那辆黑色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她踩着脚踏板,往军区大门骑去。
因为陆野受伤,上面特批她可以自由进出军区,省去了繁琐的审批手续。
车轮压在水泥路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骑到军区大门,哨兵抬手拦下她。
苏音从口袋里掏出家属证递过去。哨兵核对了一下照片,把本子推过来。
“苏音同志,请登记一下出入时间。”
苏音拿起笔,在本子上签下名字,写上时间。
栏杆抬起,苏音朝医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