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音洗漱完，爬上床靠着枕头坐好。
陆野拿着衣物去洗漱，水声哗哗的。
苏音拉过被子盖在腿上，想等他出来好好聊聊。今天晚上他话太少了，从接她回来到进家门，前后说了不超过十句话。
等了两分钟，没出来。
又等了几分钟，眼皮开始打架。
她使劲眨了两下眼，强撑着。今天在修理所忙了一整天，又坐在会议室里听了好几个小时的课，脑子有些昏沉。加上屋里暖和，被窝又软，困意一上来，根本挡不住。
她想着，等他出来，我就跟他说……
说什么来着？
想着想着，脑袋一歪，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
梦里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她站在一片雾气里，脚底下踩着什么东西，软的，走一步晃一步。
远处有个声音在说话。
嗡嗡的，听不清。
她往前走了几步，声音还是模糊的。她加快了脚步，雾气没散，反而更浓了。
那个声音反反复复在说同一句话。
她侧着耳朵听了半天，终于在某一刻，那四个字清楚的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此消彼长。
此消彼长。
此消彼长。
苏音猛地睁开了眼。
天花板是白的，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亮光。
天亮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枕头旁边——空的，陆野已经走了。
苏音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此消彼长，什么意思？
什么消了？什么长了？
苏音想了一会儿，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梦就是梦，较什么真。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穿上拖鞋去卫生间洗脸刷牙。洗到一半，突然想起来——今天中午要去东风饭店吃饭。
苏音漱了口，把毛巾挂回架子上，走出去换衣服。
厨房里有响动。张招娣已经起了，正在灶台前煮粥。小米粥的香味飘出来，丫丫坐在饭桌前，两只脚够不到地面，晃荡着。
“妈妈早。”丫丫看见她，笑得眯起了眼。
“早。”苏音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脑袋。
苏音拉开椅子坐下来。张招娣端了两碗粥过来，又摆了三个肉包子，一笼蒸饺，一碟腌萝卜丝，两个咸鸭蛋。
“张姐，今天中午我带丫丫出去吃饭。我大哥他们约了在东风饭店，你一块儿去。”
张招娣摆手：“你们一家人团聚，我去干什么？我随便对付一口就行了。”
苏音端起粥喝了一口，搁下碗看着她：“张姐，你就是我们的家人。别说这种见外话了。”
张招娣张了张嘴，还想推辞，看到苏音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那行。”张招娣笑了一下，低头去盛自己的粥。
吃完饭，三个人歇了一会儿。
大约十点的样子，苏音给丫丫换了身干净衣服，扎了两个小辫子。自己也换了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收拾利索了，带着丫丫和张招娣出了门。
东风饭店离军区大门不远，走路就能到。
苏音到了饭店门口，先找了个公用电话给家属院值班室报备了一声，才领着人进去。
饭店不大，两层楼，楼下是散座，楼上有几个包间。
顾明毅站在楼梯口等着。
他今天穿了件灰色夹克，里面套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看见苏音他们上来了，脸上露出笑。
“来了。”
“大舅舅！”丫丫先一步冲了上去，张开两只手。
顾明毅弯腰把她抱起来，颠了两下：“小家伙，又沉了。这么久没见，想大舅舅了么？”
“嘿嘿，想！”
顾明毅笑着往包间走。苏音和张招娣跟在后面，刚拐过走廊，包间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穿黑色皮夹克的年轻男人探出头来，脸上带着夸张的表情。
“哎哟，丫丫！你就想着大舅舅，不想三舅舅了？三舅舅白疼你了是不是？”
是顾明翔。
丫丫从顾明毅怀里探出身子，冲顾明翔伸了手：“也想了三舅舅！”
“这还差不多。”顾明翔一把接过丫丫，举高了转了一圈，丫丫咯咯笑起来。
苏音跟着进了包间。
圆桌上已经摆了茶壶和茶杯，菜还没上。靠里面的主位上，坐着一个人。
顾振远。
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苏音进来，杯子放下了。
“来了啊。”顾振远继续说，“有些日子没见了。”
苏音站在桌边，看着这个名义上的父亲。
上一回见面，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还是僵的。两个人都不知道要怎么和对方交流。
“嗯，有段日子了。”苏音拉开椅子坐下来。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顾明翔把丫丫放到椅子上，自己坐到苏音旁边，凑过来小声说：“爸提前半个多小时就到了。”
苏音没接这话。
顾振远清了清嗓子：“我让你大哥提前点了几个菜，听说你爱吃鱼，点了个清蒸鲈鱼。还有个醋溜白菜，听说你爱吃酸的。”
“谢谢父亲。”她礼貌的说。
顾振远手指动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再往下说。
顾明毅招呼张招娣坐下，又给丫丫倒了杯温水。服务员开始上菜，一盘一盘的端进来。
“二哥呢？”苏音问顾明毅，她还没和二哥正式见过面呢。
顾明毅往门口看了一眼：“打了电话说在路上了，让我们先吃。”
顾振远把筷子一放：“不等了。咱们先吃。”
饭吃到一半，气氛倒比苏音预想的好。顾明翔在旁边逗丫丫，一会儿变个手指魔术，一会儿学猫叫，丫丫笑得停不下来。顾明毅偶尔插两句话。张招娣安安静静的吃菜，不太说话，但脸上带着笑。
顾振远吃得不多，筷子动了几下就搁在碗上。他看着苏音和丫丫，眼神复杂，嘴唇动了两下，最终没开口。
吃到快结束的时候，顾振远放下茶杯，从身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
“苏音。”
苏音正在给丫丫擦嘴，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抬起头。
顾振远把文件袋推到她面前。
“这个给你。”
苏音放下手里的纸巾，看着那个文件袋。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
苏音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沓纸。
第一页是一份户籍变更申请表，上面填好了所有信息。原名：苏音。变更后姓名：顾音。申请人：顾振远。后面附着的是一系列证明材料——顾振远的身份证明、户籍所在地的盖章文件，林林总总十几页，每一页都盖着红章。
改名字的材料。
苏音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是一张签字页。签名处空着，旁边画了一个按手印的红色方框。
“这是改名的手续。”顾振远继续说，“所有材料我都准备好了。你什么都不用做，签个字，按个手印，剩下的我来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