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音站在最后一排,手里攥着铅笔,脸上的表情没变。她等笑声过了大半,才开了口。
“我说不会,怎么了?”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安静了一截。
苏音扫了一眼前面那些转过来看她的脸,有憋笑的,有撇嘴的,还有一两个明显带着嘲讽意味的。
她继续说:“古人有句话——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我现在不会,不代表我以后不会。这很好笑?”
她的目光平平的,不带火气,也不带怯意。
“在座的各位同志,全都是万能的?碰到什么都会?从来没有不懂的时候?”
会议室里没声了。
那个通讯科干部,笑容挂在脸上收不回去,手搭在膝盖上动了一下,把头扭回了前面。
旁边几个刚才跟着起哄的,也低下头翻讲义,翻得哗哗响。
前排的老班长偏过头瞥了苏音一眼,没出声,但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沈青山站在讲台后面,手里捏着粉笔,看着苏音。他本来已经在想怎么帮她把这个场面圆过去,没想到她自己先把话给接住了,而且不卑不亢。他低下头,唇角上扬了一下。
其实这次培训会是他主动申请来的。
他知道苏音在这里,他想见她。
他知道自己和苏音没有任何可能,自己也不会做任何事情打扰她。只要远远的看她一眼就很好了。
就像今天这样。
沈青山推了推眼镜,问:“苏同志,你是哪个地方不太懂?”
他的语气平和,跟刚才提问时一样,没有追问的意思,也没有为难的意思。
苏音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到刚才记的那一页,扫了两行,抬头说:“沈工,你刚才讲到新型电台的接收灵敏度比老式设备提高了一个数量级。我理解灵敏度提高意味着能收到更微弱的信号——但我不太明白的是,灵敏度提高之后,设备的前端是怎么区分有用信号和底噪的?”
她顿了一下,又说:“如果底噪也被放大了,那接收机的信噪比反而可能变差。这个问题是靠电路设计来解决,还是靠后端的信号处理?”
会议室安静了。
沈青山的手指在粉笔上搓了一下。
他没说话,在黑板上重新画了一个方框图。框图比刚才的更细,把接收机的前端、中频、检波、音频四个阶段拆开来画,每一级的增益和噪声系数都标在了旁边。
“苏同志问的这个问题,正好切在了要害上。”沈青山指着图上第一级,“接收灵敏度的提升,确实会带来一个副作用——那就是噪声也跟着上来了。”
他用粉笔在第一级前端画了一个三角形,标上一个字母:“关键就在这里,第一级低噪声放大器。整个接收链路的噪声系数,主要由第一级决定。第一级的噪声越低,后面的影响就越小。”
苏音的笔跟着他画的图走,一边听一边往笔记本上记。
沈青山讲了十分钟,从前端的选择性讲到中频滤波器的带宽选择,最后落到自动增益控制电路。
苏音听完,点了下头:“这一次我听明白了。是前端低噪声放大加上窄带滤波共同作用,把信噪比拉上去的。”
“对。”沈青山放下粉笔,“还有别的问题吗?”
苏音翻了翻笔记本,其实问题还有很多,但她不想因为自己一个人,耽误进度。
这是个专业领域,不能指望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要是实在有问题,也等培训结束吧。
她摇头:“暂时没有了。谢谢沈工。”
沈青山点了下头,转身继续讲第三部分。
第三部分是维护保养规范,内容偏实操——怎么做日常检测,怎么排查典型故障,各种接插件和线缆的维护周期。这些对苏音来说不算难。
一个多小时后,沈青山讲完了全部内容。
“今天就到这里。”沈青山把粉笔搁回粉笔盒,“各位同志如果回去之后有什么问题,可以通过修理所转交给我,我会尽快回复。”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
同志们开始收拾桌上的讲义和笔记本,三三两两站起来往外走。有几个凑到讲台前面,围着沈青山问这问那。
苏音没急着走。她坐在最后一排,把笔记从头翻了一遍,把几个写得潦草的地方重新描了一遍。
等她抬头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走了大半。讲台前还有三四个人围着沈青山,其中两个是通讯科的,一个是修理所的小刘。
苏音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收拾东西。
“苏同志。”
沈青山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苏音抬头,看见沈青山冲她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对围着他的几个人说了句什么。那几个人点点头,各自散了。
沈青山把桌上的图纸收进公文包,拿起来走到后排。
“我注意到你一直在做笔记。”沈青山站在她旁边,推了推眼镜,“还有什么不理解的地方吗?”他还不想那么快走,还想和她多待一会儿。
苏音把笔记本翻开,指着其中一页:“沈工,我的确是有问题的,你现在方便解答么?”她看沈青山表情淡然,十分坦荡,便觉得他肯定是放下了,人家都大大方方的,那她也应该大大方方的。
而且她是真的很想得到解答。
“当然。”沈青山把公文包搁在旁边的椅子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今天本来就是来做培训的,有不懂的随时问。”
他看了一眼苏音的笔记本,视线停了一下。
上面的字迹工整,电路图画得规规矩矩,标注清楚。不只是照抄黑板——有些地方她自己加了批注,写了计算过程,还用箭头标出了几个她觉得关键的节点。
沈青山抬起头,看了苏音一眼,没说什么,点了点笔记本上的内容:“你问吧。”
苏音指着笔记上画的那个自动增益控制电路:“刚才你讲AGc回路的时候,提到时间常数的选择。我算了一下,如果按照你给的参数,攻击时间大概是零点几毫秒,释放时间是几百毫秒。我想确认一下——这个释放时间这么长,是为了防止语音信号的间隙导致增益跳变吗?”
沈青山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苏音笔记上的计算过程——Rc时间常数的公式、电阻电容的取值、算出来的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你自己算的?”
“嗯,刚才听课的时候顺手算了一下。”
沈青山盯着那些计算看了好几秒。他注意到苏音在运算的时候用了一种很简洁的近似方法,省去了好几步繁琐的展开,直接取了一阶近似值,但结果跟精确计算的偏差不超过百分之五。
这种处理方式,不是教科书上教的,是需要对数学有相当直觉的人才能做到的。
沈青山收回目光,回答她的问题,“释放时间长,就是为了让增益在语音间隙期间保持稳定,不至于因为短暂的静默就把增益拉满,导致噪声突然涌上来。”
苏音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又翻到下一页。
“还有这个地方——”
两个人就着笔记本上的内容,一个问一个答,你来我往。
苏音问的都在点子上,不是那种泛泛的“这个怎么理解”,而是具体到某一个参数、某一个电路节点、某一个设计取舍。
沈青山认真回答,心里对苏音多了几分欣赏。
从霖市到京市,他带过不少年轻工程师。那些人大多是名牌大学毕业的,理论功底扎实,但真正能把理论和实际结合起来、能对着电路图提出有价值的问题的,其实并不多。
苏音的理论底子不算顶尖,有些概念她是第一次接触,听起来有明显的生疏感。但她的思路非常清晰,逻辑链条环环相扣,而且——她算东西太快了。
好几次沈青山在黑板上列出一个公式,苏音在笔记本上几秒钟就把结果算了出来,还能在口头上同步跟他讨论这个结果意味着什么。
这种数学反应速度,沈青山在研究所里也没见过几个。
不知不觉,窗外的光线暗了下来。
苏音正在问最后一个问题,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她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八点十分。
她合上笔记本,站了起来。
“沈工,太晚了,耽误你这么长时间,真不好意思。”
沈青山也看了一眼钟,笑了一下,把公文包拉上拉链:“时间过得快。”
他眼中闪过一丝苦涩,又到了分开的时候么?
下次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