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小的抱着那只壶套,隔着旧布按了按,按到里头还热。
车头那盏灯照出去,前头一段雪面是硬的。车轮压过去,只留下两道浅浅的印。
三个人的车斗跟在车后头。那个父亲一个人拉,辕杆握在手里;另一个大人走在车斗侧面,一只手扶着沿。
那位乘员坐在车斗里,隔一段就回头看一眼后头那盏灯。
顾陶把车速压到最低。车轮转得慢,灯照出去那一段,刚够看清前头的人和辙。
出点外头第一处雪坎,车头上去了,灯被坎沿挡在那一头。
后头停下来。那个父亲把辕杆往雪里一插,站住。
前头的车也停了。顾陶下车,走回来几步。
“灯看不见了。”那个父亲说。
“前头灭了就停。”顾陶说,“你们看见灯,我们再走。”
灯从坎那头重新露出来,车斗才动。
走了一段,那位乘员把壶套从旧布里拿出来,拧开,先自己尝了一口,又往车斗那边递。
“热的。”那位乘员说,“一口,别都喝了。”
小的接过去喝了一口,喝完把壶套口系上,两只手抱着。
“你们那一桶水挂在你们车斗上。”顾陶说,“我们不碰。”
“知道。”那个父亲说。
“还有多远。”那位乘员问。
“出了这一片。”那个父亲说,“看见旧轨枕就算。”
“要不要再近一点。”那位乘员问顾陶。
“近了他就不拉了。”顾陶说。
又走了一段,前头一片雪面泛白,车轮压下去又弹回来。那位乘员探出身看了一会儿。
“到硬面了。”那位乘员说,“这一截好走。”
顾陶把车停下,熄了火,从车上把两格柴抱下来,搁在雪地上。
“这儿能烧一小堆。”顾陶说,“就一小堆,给他暖暖手。”
那个父亲看了一眼柴,又看了一眼小的。
“柴是你们的。”那个父亲说。
“柴是我们的。”顾陶说,“火是给他的。”
那个父亲还是摇头。
“不烧。”那个父亲说,“他不冷。给他那一口热的就够。”
顾陶把柴抱回车上,抱完把车斗沿上的绳头重新拽了拽。
“两格没有动。”那位乘员说,“回去了照实报。”
那位乘员把壶套又续了一次热水,续完拧紧,塞回旧布里。
那个小的在车斗里坐直了一点,把壶套往怀里抱得更紧。
“渴了就说。”另一个大人说,“水在壶里。”
“不渴。”小的说。
另一个大人把车斗里那块旧布抖开,裹在小的腿上,裹完在布角上按了按。
小的在车斗里数桩子。他数到第四根就乱了,重新从一开始数。
三个人继续走。这一段没有风,雪面上只有车轮和他们脚底下的响。
路两边偶尔露出半截旧枕木,雪埋着,只露出一个角。那个父亲走过的时候,脚尖在枕木头上磕了一下,没有停。
【这一趟路上(记录)】
【出发:天黑定以后,车在前、车斗在后;一盏灯在车头,一盏灯在车斗的后沿】
【规矩:前头那一盏亮着,后头这一盏跟着;灯看不见就停(出点第一处雪坎停过一次)】
【水:挂在车斗上那一桶没有动;车上那一桶喝了半桶;热的用了小半壶套】
【柴:两格原样在车上,没有烧(顾陶要烧一小堆暖手,那个父亲说不烧)】
【雪面:出点二里以外上了硬面;夜里这一层压过去不怎么陷,路两边露出半截旧枕木】
【停:到岔桩以前停过两次,一次是雪坎,一次是硬面那一段;车与车斗之间隔五六步,近了他就不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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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一根桩子跟前,那个父亲先停下来。
桩头上有一道旧刻痕,雪盖了一半,露出来那一半是斜的。
“就是这儿。”那个父亲说。
顾陶走过去,看了看那根桩,又看了看桩以外那两道辙。两道辙在这儿分开,一道朝北,一道偏西。
“上回我们从这儿走的。”那个父亲说,“走的是北边那一道。”
车斗在桩边上停下。那位乘员跳下车,把挂在车斗后沿上的那盏灯取下来,拎在手里。
桩以外那两道辙分开的地方,雪面上有一层薄壳,脚踩上去咯吱一声。
另一个大人把车斗上的绳解开,先把那只水桶提下来,搁在雪地上。
他把水倒进自己那只壶里。壶满了,桶底还剩薄薄一层,倒不出来。
那个父亲把壶接过去,先给小的倒了一小口,剩下的自己喝了两口,喝完把壶递给另一个大人。
“水我们留下。”那个父亲说,“桶你们拿回去。”
顾陶把桶接过来,往车上一搁。空桶磕在车斗边上,响了一声。
“灯给你们留一盏。”顾陶说。
“不要。”那个父亲说,“雪面亮。”
那位乘员从袋子里摸出一块干粮,递过去。那个父亲接了,掰成两半,一半给小的,一半塞进自己怀里。
“再往北一段有别人的辙。”那个父亲说,“我们认得。”
“你们的道,你们自己走。”顾陶说。
“送不送。”那个父亲问。
“到这儿。”顾陶说,“再往北,你们的辙比我们的熟。”
那位乘员把壶套从旧布里拿出来,拧开看了一眼,里头只剩一点温。
“壶套还你们。”那个父亲说。他把壶套递过去,递到一半又收回来,在小的腿上蹭了蹭才递出来。
小的把壶套举起来,举到车斗沿那边。
“还你。”小的说。
那位乘员把壶套接过去,塞进自己的工具袋里。
“再往北一段,有别人的辙。”那个父亲又说了一遍。说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得很快。
“有辙就有道。”顾陶说。
“车斗我们拉得动。”另一个大人说。他把辕杆换了一头,掂了掂,朝北边那一道辙迈了第一步。
那个父亲最后看了一眼车,又看了一眼顾陶,没有说话,转身跟上去。
车斗轮子压过那层薄壳,一路朝北去。车头那盏灯照着他们的背,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顾陶站在原地,一直看到车斗走得只剩一个点。
他回到驾驶室,把手里那盏灯挂在车头那一侧,挂完又朝北边那一道辙看了一眼。那一边已经很远了。车调头,往南。
【交割(记录)】
【到什么算到:岔桩以外那两道辙分开的地方;桩头上有一道旧刻痕,斜的】
【谁认出来的:那个父亲先停下来说“就是这儿”;他说上回走的是北边那一道】
【水怎么卸:他们自己卸;一桶水倒进他们自己那只壶,壶满了,桶底剩一层倒不出来;桶拿回来,空了】
【壶套:空着还回来,那位乘员收下(洛槿不在车上);小的亲手递的】
【送不送:送到岔桩为止;再往北是他们的辙;灯留一盏他们不要(“雪面亮”);一块干粮他们收了,掰成两半】
【他们朝北走了;本队的车调头往南;交割时刻记在闻昭那一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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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点上那一头,押尾车的人在车尾站到后半夜。
他今夜多值一班,班表添在门上。他添的那一行,比门上的旧字深。
值前半夜的是一个车主。交班的时候,两个人在门上那行字下头各自划了一道。
“醒了就报。”梁渡说,“别等到天亮。”
“知道。”押尾车的人说。
火只留一处火种,别的灯全灭,人各自在车里。两个小的睡在驾驶室和后斗里,各家的手把他们裹好。
后半夜,冰轨那一头有动静。押尾车的人趴下去听,听完站起来,朝车那边打了两个手势。他的手势还是老办法,先抬右手,再往下一压。
车灯一盏一盏灭掉。先灭的是生活机那一边,隔两息,又灭一盏。人不下车,生活机的门下半扇压着雪。
轨道上过来一列车。不带灯,走得比前几趟都慢,车轮压在轨条上的响一行一行传过来。
管门的人把门推开一条缝,门轴响了一声。他停了一下,等那一声过去,才从缝里往外看。
那列车没有停在点上,也没有停在坡上那三辆车跟前,按旧时刻往北去。
“它按旧时刻走。”梁渡说。
“它不停的时候不认得人。”管账的人说。他把过车的时刻和从轨面上数出来的节数写在自己那一页上。
“南边那趟车什么时候来。”一个车主问。
“不知道。”管账的人说,“它上一趟没有停。该来的时候它会来。”
那列车过去以后,灯一盏一盏点回来。押尾车的人重新站到车尾去,把手套戴好。
洛槿把车里的药盒翻了一遍,一格一格看,看完把盒盖扣上,没有再动。
天亮以后,雪面开始软。有人把车斗上的雪扫下来,堆在车轮前头。没有人动火,锅里的水一直温着。
押尾车的人带了一个搭车的,往南走了一趟,走到第三根标桩那儿看了一遭,回来报。
“前头一段结了壳。”押尾车的人说,“标桩上那个记号还在。别人的辙从轨外侧过去,压得不深。”
“记号还是那一个吗。”梁渡问。
“还是那一个。”押尾车的人说,“斜的,往北那一边。”
“要不要把车往前挪半里。”一个车主说,“挪到硬面上,回来的人也好走。”
“挪了,人回来得先找车。”管账的人说。
“挪了,杆这边的人回头还认得我们吗。”又一个车主说。
“等他们回来。”梁渡说,“车不动。”
一个小的从挡布里探出头,问灯回来了没有。有人把他按回去,说还没有。
闻昭把昨天那一页翻出来,看了一眼席那两行,又把页角按平,没有添字。
照夜那边,有人问她今天算不算。她说照报,她把两个数报了一遍,跟昨天一样。
【点上这一夜与白天(记录)】
【班:押尾车的人后半夜两班,添在门上那张表上;交班的时候两人各划了一道】
【轨道上那一列:不带灯,按旧时刻往北去;在点外没有停;时刻与节数记在账本上】
【处置:灯全灭(先灭生活机那一边,隔两息又一盏),人不下车,生活机门下半扇压雪;那列车过去以后灯才点起来】
【探路:押尾车的人带一个搭车的,往南到第三根标桩;前头一段结了壳,标桩上记号还在(斜的,往北那一边),别人的辙从轨外侧过去,压得不深】
【挪不挪:一个车主提过挪半里;管账的人说人回来得先找车;又一个车主说挪了杆这边的人回头不认得;梁渡说等他们回来,车不动】
【照夜:今天照报;两个数与昨天相同;这一段她不算】
【席:闻昭看了一眼,没有添字,也没有划;这一趟回来以前,那一栏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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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前后,雪梁那边出来一个亮点。
有人先看见,喊了一声。车这边的人都站起来,火没有弄灭,队伍也没有乱。
有人迎出去几步,走到杆外那块地的边上,站着,没有喊。
亮点越来越近,是车头那一盏灯。车斗上没有灯,车斗也没有回来。
车到杆外那块地方停下。顾陶从驾驶室下来,先把两只空桶从车上提下来,搁在雪地上。
“送到了。”顾陶说。
“他们自己卸的水。”那位乘员说,“壶套还回来了,空的,在我袋子上头。”
“路上有没有人。”梁渡问。
“没有。”顾陶说,“只有那两道辙。”
“他回头没有。”有人问。
“没有。”顾陶说。他答完把袖口往上撸了撸。
管账的人把三样对着数了一遍:挂在他们车斗上那一桶留给他们;车上那一桶喝了半桶;热的用了小半壶套。
“料呢。”梁渡问。
“去一格,回来一格。”那位乘员说,“表上没有多走。”
“柴呢。”梁渡问。
“两格没有动。”顾陶说,“他不让烧。”
“他们的壶满的。”那位乘员说。
“满的就好。”管账的人说,“满了够他们走到下一处。”
有人把一壶热水递到顾陶手里。他喝了两口,把壶还回去,没有说别的。
那位乘员把工具袋从肩上取下来,搁在车斗沿上。袋口上沾着一层薄冰,他拿手背磕了磕。
那位乘员把壶套从工具袋里拿出来,交给洛槿。洛槿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里头只剩下一点水。
“凉了。”洛槿说,“这一壶本来就是凉的命。”
她把壶套翻过来抖了抖,抖出来的水在掌心里,她搓了一下手。
那个搭车的把探路的数又报了一遍:往南到第三根标桩,前头结了壳,标桩上记号还在。
闻昭把回来的时刻写在自己那一页上。写完她看了一眼席那两行,笔停在纸上,没有动。
管账的人问那一栏收不收。
“先记时刻。”闻昭说,“这一趟的话还没有说完。”
顾陶把自己那一行也看了一眼,没有添字。
顾陶把自己车上的钩子解开,把绳盘起来,盘完搁在车斗底下。
押尾车的人把两只空桶拎起来,倒过来磕了两下,磕出来的只有几粒冰碴。
两只空桶并排搁在雪里。桶底上剩下的一点水,冻成了一层薄的,谁也没有去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