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口那根管子的霜化开了一圈,水顺着管壁滴到下面垫着的石板上,比天亮前滴得快。这是一段旧加压站剩下的余热出口,站上没有人,只有一段矮墙、一块压实的平台,平台边上堆着一堆石头。有人把手套贴到管口上停了一会儿,反过来焐另一只手。
“这一堆不是我们的。”押尾车下车的人说。他蹲在平台边上,看着那三块石头:摆成一线,小头指的也是来向,只是摆得比条款里说的松;石头上积的雪结了壳。
“旧的是四块。”他说,“三块成线,还有一块压在边上。”
“写法不一样。别动它。”
“要不要摆。”有人问。
“摆。”梁渡说,“条款上写的是先到的摆。摆完不加解释。”
他挑了三块大小差不多的石头递过去,指了指西边的来路。那人把石头摆成一线,小块朝西,回来拿靴底在雪面上划了一道浅痕,划完把两边的雪拍平。
“这一堆只记有人到过。”梁渡说,“不改等的时候,也不改那句一路出事另一路不背。”
【汇合点记号(记录)】
【汇合点:对岸热站;站口原有旧石堆一处,写法与本队条款不同,石上积雪已结壳;本队未动】
【本队列记号:三块一线,小块指向来向;雪面划浅痕一道;浅痕=先到,深痕=后到】
【时刻:本日天亮后第一个整点;取石者=梁渡,摆与划痕者=押尾车下车者一人;记录人=闻昭】
【本记号只记有人到过;不改等待时限(至次日日落),不改责任条(一路出事另一路不背)】
生活机的火烧起来了,烟压得低,顺着矮墙往东走。有人把雪装进桶里吊在火边化水,桶壁上先出水痕,再出水滴。顾陶卸下来的那两个箱子,有一个还在生活机上,压在靠炉子那一头,箱角上搭着一块布;有人从它旁边过,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押尾车那边把天亮前收到的那一段回传又放了一遍。围过去的人不多,站在风口里的两个看完就退开了。
“这一段不是谁报的。”报话的人说,“车断电,或者撞上的时候,它自己发一段。就几秒。”
画面只有几秒:雪地上一排机壳,壳是拆开的,里面空着,接口敞着;有的还连在底盘上,有的已经侧倒。雪被压过很多遍,压成一条路,路的尽头看不清。
“几个。”有人问。
“十一。”一个说。
“十三。”另一个说。
“别数了。”梁渡说,“数不清的数不要往纸上写。”
“那是不是队里的车。”有人问。
“认不出。”押尾车的报话人说,“壳上没有号牌那一面,下面半个还埋在雪里。”
“地势呢。”
“雪脊的走向、坡的样子,跟最后一次报点对得上。”他说,“是在那一带拍的,不是别处。”
做过机体维修的那个乘员看的是壳的边。他看了一会儿。
“撞开的壳是皱的,边上有撕口。”他说,“这些壳的边是齐的。接口上的卡扣都朝一个方向。”
“是卸的,不是撞的。”
“他们不追车。”梁渡说,“他们在路上等。”
他把话接下去。
“车上的东西他们要,人他们拿着。这一带现在的价钱,都写在同一样东西上。”
“上一回在旧冰轨那一段,要的也是这个。”他说,“那一伙要通行费,收下就放行。”
“这一伙要整块的机核。两码事。”
“这一伙叫什么。”有人问。
“路上的人叫他们剥壳团。”梁渡说,“他们自己管自己叫什么,没有人问过。”
频道是在整点后十分钟开的。
报话的人先听出不对。他把手举起来,示意火边的人别说话。
“不是报数。”他说,“是念稿子。”
念得平,句与句之间的间隔一样长,念完停一拍,再从头念。念了三遍,一遍也不快,一遍也不慢。
念的是东岸第三段的车队;两个车,四个人,在他们那里;要换的东西是一枚完整的、带连续层的机核;日落前,在同一个频点回话。
念完这些,那边又念了三样东西作证。
第一样是段号。报话的人听到一半就抬起头,去看那两辆车原来停过的位置。
“昨天贴的那一段。”他说,“今天早上刚换过。”
第二样是一辆运输机的车号。车号后面缀了一句:车斗外边挂着两根绳,绳头编过结。
第三样是一段声音,四秒。一个男人的声音:
“罐里的余量比算的多一份,两个人都在。”
念到一半,断了。
有人把手里正化冰的手套从管子上拿下来。
“日落前。”有人重复了一遍。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一段。”有人问。
“段号是昨天贴上去的。”梁渡说,“他们是从车上看的。”
【收到的信号(记录)】
【频点:旧短波公共段;本日整点后十分钟起;同一段话连念三遍,间隔相等;念的人不改语气,不答问】
【指名方式:念出远路两辆车挡风玻璃下那一段胶带上的段号;本队昨日所用,今日已换】
【持有证明:一辆运输机的车号;车斗外两根绳、绳头编过结;一段四秒语音=昨夜第三报的后半句,念到一半断掉】
【条件:一枚完整的、带连续层的机核;换两个车、四个人】
【回话方式与时限:同一频点,日落前;不回话或过时,不再等】
【记录人:闻昭;录音存押尾车一份并记长度;不写判断】
频道上再没有别的声音。报话的人把这一段录了下来,存了一份,把长度也记上了。
“换个频点。”有人提。
“换了也一样。”梁渡说,“段号和车号都在他们手上,念到哪儿跟到哪儿。”
“这个频点上收话的不止我们一家。”他又说,“换了频点,这一带就再没有人念这件事了。”
站口散着的人开始说话。
管账的人先做的是对数。他把名册从怀里拿出来,翻到折过的那一半。
“远路那一半在这儿。”他说,“四行。两个车主,两个搭车的。”
“他们说四个人。”
他把名册就着天光又对了一遍。
“对数。”
“四行里,有一行是他的。”他把那一行念了出来。念完他停了一下,把名册合上,放回怀里。
“那两行要不要先划掉。”有人问。
“不划。”他说,“人还没回来。”
有车主把条款念了出来。
“走哪条路,自负自己的燃料、自己的货、自己的人。一路出事,另一路不背。”
他念这一句的时候没有抬头。
“这一条是防着事后互相追账。”有人接了一句,“不是说不许救。”
“条款里没有一条写不许救。”梁渡说,“也没有一条写拿什么救。”
主张交出去的话也有人说了。说的人不急,一句一句说。
“他们要的是整块的机核。”
“队里能整块拿出来的,就那一台。”
“她那一条挂在回收广播底下。”他说,“清单上少一行,补给序列那一栏就干净了。”
“拿一台换四个人。”他说,“还换掉一桩麻烦。”
“我不是要她的命。”他最后说,“我是要那四个人回来。”
没有人接他这一句。
“今天拿一台去换。”有人说,“下一回他们要两台,拿什么换。”
“她不在册子上。”另一个说,“可她也不是货。”
“条款把两边的账分开写,是不让一路的人替另一路背。”又有人说,“把她交出去不是背账,是另外一笔账。两笔不能并着算。”
“四个人回来,要多四张嘴、多四个铺位。”有人算的是换回来以后,“料和热都要重新分。我不是说不救,我是说这一笔也得有人写在纸上。”
“按条款要等到明天日落。”另一个人说,“生活机的火不能停。多等一天,多一天的料。”
他把这个数念了一遍。没有人接。
“要是她自己愿意去呢。”有人问。
这一句传过去,隔了好一会儿才有回。回的不是她本人,是接驳员把原话念回来。
“去不去,得她自己答。”他说,“别人替她答的那一句,不算。”
“拿燃料去换,别拿机核。”有人提了最省事的一条。
“他们要什么零件。”另有人问,“整块的机核之外,他们要什么。”
“没有单子。”梁渡说,“念的人只念了那一样。”
“账上还挂着二十份的缺口。”管账的人说,“公共区那一栏也还挂着一笔。要出燃料,先得说这一笔从哪一栏出、谁签。”
没有人答。
“就算有人签,二十份也不能从这个口子里走。”他又说,“那三行是到下一个交易点为止的数,不是今天的。”
“她能读机器发的东西。”有人提了一句,“让她守着这个频点,比人的耳朵准。”
这话传到装载板那边,隔了一会儿才有回。
“那是一条没有时限的活。”接驳员把话带下来说,“要她听,得先写清听到哪一刻、什么事算停、由谁读她报出来的数。”
“三样没写下来以前,她不听。”
“她今天只做一件事。”他说,“把话听完。”
裴砚那边是别人问出来的。问话的人隔着板面站着,没有上去。
“他们说的带连续层,是什么意思。”
“外壳坏了可以配。”裴砚说,“连续层那一段的接口坏了,整块就没有用了。所以整块才是他们要的东西。”
“他们放不放人。”
“我说不出。”裴砚说,“那句话不在我这一页上。”
装载板那边后来递过来一段话。接驳员念出来的时候,站口有几个人停下了手里的活。
“这一段话是念给她这一类东西的。”他说,“她要到场。”
“人到哪儿、几个人、交换物是什么样、怎么核,她谈这些。”
“她不做交换物本身。”
“她的名字不许出现在任何一栏里。”他又说,“也不许有人替她答一句。”
【她就本次谈判的作答(人格移动记录)】
【到场范围:本频点上的回话,与一次面对面的核数(人数、地点、交换物状态);不含交出机体、不含接入、不含任何登记转移】
【明示:本人不是交换物;任何一栏里不得出现本人;不得由别人替本人答一句】
【时限:至日落;日落无回话即失效;此后新的地点、新的时限都要重新问,由本人答】
【停止条件:有人索要本人/有人把本人写进交换栏/有人要本人停机或接入/有人要本人出面替车队担保】
【记录人栏:闻昭只记编号与时刻,不签名、不代答】
谁按键是个问题。
“三辆车,没有一个人能替另外两辆答应什么。”梁渡说,“眼前这一组也一样。”
“你念你的车。”有人说,“别替别人念。”
有人提议让管账的人按这个键,说他不属于哪一辆车。
“我是记账的。”管账的人把话机推回去,“不替谁念话。”
梁渡把手套摘了,接过话机。他先对着话筒说了一句:他答的是这个频点上收话的这一台,别的车要答,自己按键。然后他念了三句。
“收到。”
“人在不在,要看见才算数。”
“要谈,日落前来站口。”
最后一句是:
“本队今日不报机核。”
“不该说不报。”有人说。
“我说的是今天。”梁渡说。他把话机还回去,没有再解释。
后来又有两辆车各自在频道上报了一句。报的都是自己的车和车上的人,没有一句是替别人报的。蛛足工程体那一边只报了一个数,报的是电,报完就把话筒关了。押尾车的人把这三句记在纸上,写在梁渡那四句下面,隔开一行。
第二个整点后十分钟,那段话又念了一遍,一个字都没有改。念完还是停一拍,还是不等回话。报话的人把第二次的时刻报了出来。
“这一段怎么记。”有人问闻昭。
“记时刻、记来源、记长度、记原话。”她说,“念稿的人在哪儿、录音是从哪儿放出来的,这两样我不写。”
下午的频点上来过一段别人的报数,几个数,说到一半断了,没有人接。押尾车的人上了一次车顶,把天线又挪高了一尺,下来的时候手冻得张不开。温度还是每小时报一次;生活机的火压着烧,桶里的水化够了一天的量就停了。有人把站口那堆石头又看了一遍,看完回去,什么也没有说。
离日落还有一点时间,频点上又来了几秒。
不是话。是敲击:一下,停,两下,停了很久,又一下,间隔不匀。收尾的时候有那么两下比前面重一点,也隔得开。
有人把手举起来,示意别出声。押尾车把它录了一遍,回放了一遍。
“这一段进不进记录。”有人问。
“记。”梁渡说,“记时刻,记长度。意思不记。”
“他上车以前,绕着自己的车走了一圈。”有人说,“拿手拍了两下车斗侧板。就是这么拍的。”
“拍两下就是还在。”梁渡说。
闻昭把时刻、来源和长度写在纸上,写完把笔帽套上。有人把火往中间推了推;押尾车的人把纸和笔收进车里,话机留在原处,没有关。站口那堆石头在暗里只剩三个鼓包;管子里最后一点温水滴完,滴在石板上,没有再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