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以后,押尾车把话机搬到火边上,线拖过雪地,话筒朝里摆着。站口这一夜没有人躺下。生活机的火压得低,火边上围了一圈人;雪装进桶里吊在火边,毯子搭在发动机盖上焐着。矮墙那一边的风一阵一阵,雪面上结的一层薄壳被风吹得响。守站的人把毯子往火边拉近了一点,毯子边缘已经烤得发硬;有人把锅端下来又放回去,锅底那点雪水刚化开。
“不等了。”一个车主站起来说。他把帽子往脑后一推,“他们念完就守着。守到天亮,我们抬回来的就是一排壳。”
没有人接他这一句。他把靴子在雪里跺了两下。
“从站口到旧桥桥墩那一侧,我认得路。”他说,“白天绕一趟要半天,夜里慢,也慢不到哪儿去。”
“夜里怎么走。”有人问。
“就开前面两盏,尾灯不点。”他说,“过了冰脊我就熄灯,靠雪面上那一点亮摸过去。”
“带几辆。”
“我不带谁。”他说,“谁愿意跟谁跟。”
问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把帽子往下压了压。
“这一趟不划算,我知道。”他说,“我要的是把人抬回来。”
梁渡蹲在发动机盖旁边,把货运图摊开,摊到一半就停住了。
“老图上这一带没有巡逻点。”他说,“冰损也没有。夜里只有一条路。”
他用手指在图上点了一下。
“那条路是他们挑的。”
“他们不追车。”他又说,“他们在路上等。等着人去,就是等地形。”
围着火的人里有人回过头,问闻昭怎么办。
她把铅笔放在膝盖上。
“这件事我去不了这个话。”她说,“条款里没有一条写着,谁可以替整队决定走不走。”
“你在城里管过热网的调度。”那个车主说,“你知道怎么把人从一条线上弄下来。这个头你带。天亮前我们就能到桥墩那一侧。”
她没有马上答。火边上有人把化水的桶往里面推了推。
“我在城里做的不是这一件事。”她说,“我做的是把数摆出来,让人自己选。”
“我的资格在调查程序那里就停了,停到今天也没有恢复。”
“你这一句请求,我可以抄两遍。”她说,“带队我不会。替谁把这件事按下去,我也不会。”
她把铅笔捡起来,捏在手里。
“我没有这个资格。”她说,“也没有人能替你们给。”
那个车主把脸转开,去看别的人。
报话的人这一夜把频道一直开着。他每隔一阵报一次自己的车,报完把话筒朝外放平。
“要是那边再念,第一个听见的还是我。”他说。念完的每一样,他都抄在名册后面那一页上。
“先写下来。”一个车主说。他从账页后面抽出一张纸,撕的时候留下一道折痕。
“上一回没有规矩地动,是那个盒子那一笔。”他说,“停四十分钟,多烧一份半。改走外侧,多烧六份半。八份到今天还挂在公共区。”
“这一回动的是四个人的命,比八份重。”他把纸拍在膝盖上,“谁去、谁不去、出多少料,写清楚再动。”
“签一页纸,得把人一个个从火边叫起来。”主张不等的那个人说,“念完签完,天亮了也签不完。”
“先动。回来再签。”
“回来再签,账就不成账了。”管账的人说,“谁都能说自己当时讲的是另一句。”
“回来再签,就是拿今天这一笔补昨天那一笔。”有人接了一句。
“我那一份我认。”主张不等的人说,“回来从我名下扣。”
管账的人把名册往怀里收了收。
“你那一份扣不出四个人的命那个数。”他说,“要扣,先把四个人算进来。”
“四个人现在不在任何一栏上。”
“一半人去,一半人留在站口写。”又有人提。
“去的那一半,就成了它自己一队的账。”梁渡说,“写的那一半管不了它。”
他把图折起来一角,又压平。
“上一年冬天,另一队把人分成两半。”他说,“回来的时候,两边都说是对方先点的头。”
“先写。”他把那张纸往火边推了推,“写在纸上,按一个临时版本动。”
“临时版本只算十分钟。”他说,“十分钟一到,谁没签,重新议。”
“这不是盖章。”他说,“是先有个说法的样子。人不能等。”
这一句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点头。写的人把铅笔削了一下。
裴砚那边是别人问出来的。问话的人站在板子外面,没有上去。
“拆一台机核,要多久。”
板子那边隔了几拍才有回。
“拆一台不是随手的事。”裴砚说,“先断电。上架。还得有人守着不走开。”
“外壳能配。连续层那一段的接口坏了,整块就没用。”
“所以他们宁可等一台整的,也不愿意拆坏。”
“从昨晚到现在,他们先做的是挑车、挑件。”他说,“不是拆人。”
“他们有几台架、几个人,我说不出来。还有多久,我也说不出。”
“我不上板面。”他说,“那边是什么地形,我不知道。”
“那地方,车能停进去吗。”站在板子外面的人问。
“图上没有这一笔。”裴砚说,“到跟前才知道。”
管账的人问的是另一件事。
“要去,出什么。”他说,“药从哪一箱拿,站口留谁守火,燃料从罐里出还是从公共区那一栏出。”
“不写下来,回来就是一锅账。”
他顺口报了一句旧数。
“二十份的缺口还挂着,公共区也还挂着一笔。”他说,“谁要动,先说自己那一份从哪里扣。”
写七条是照着顺序来的。写的人换了两个,因为有一个人的手在低温里弯不下来。
第一条报得最细。
“我车上第三根绑带松过。”一个车主说,“在冰脊下面我重新紧过一次。”
接着有人报罐口冻过,有人报车底下有过动静。有人报出自己车上一处旧裂,报完去看别人的脸。这一条写完,没有人问。
第二条只有一句。
“这一栏是我管的。”管账的人说,“谁要看,翻就是了。”
第三条最难落笔。
“不拿人格机核去换东西。”有人报了前半句。
火边静了一会儿。
“还有半句。”另一个人说,“任何人不替别人答。”
两半写在一行里,中间隔一个顿号。
第四条是照上一次那一页抄的。念的人念的是长的那个版本,写的人砍了一半。
“这一条只要一句。”写的人说。
第五条把火边的声音压低了一截。
“自己车上带的那一箱药,算不算不能自己挪动的那一档。”有人问。
“这一条不看车,看人。”管账的人说,“站口留火那一夜,多出来的料从哪一栏出,就照这一条来。”
第六条是梁渡报的。写完之后他自己先看了一遍。
“这一条先管我自己。”他说。
“这十分钟里谁说了算。”有人问。
“谁的话都只算他自己那一份。”他说,“要算全队的,写下来。写完了还是十分钟。”
第七条比别的都短。写的人念完,问了一句。
“有没有不同意的。”
没有人说。
【同车七条(记录)】
【一 风险公开:车上有什么坏的、谁知道、谁不知道,说在明处;发现新的当场报,不等到出账】
【二 物资可查:公共区那一栏的每一笔进出写下来,谁都能翻;罐里的数可以当场看】
【三 人格不可交易:不拿人格机核去换东西;任何人不替别人答;不许拿别人的身体许下任何条件】
【四 退出窗口:随时可以提退出,带自己的车和货,按无籍成员结清;车队也可以提取消接纳,理由栏不许空,要写时刻】
【五 伤员最低线:分份和顺序先保不能自己挪动的那一档;不许把这一档折成别人的人情】
【六 限时权限:谁代全队说话,就要写明从哪一刻到哪一刻、由谁记、到点作废】
【七 争议留档:不同意的写下来,不许撕、不许事后改;不同意的人不因为写了字被划出去】
“这一条是不是给她一个人立的。”有人看着第三条问。
“这一条管的是所有要替别人说话的人。”写的人说,“也管车队自己。”
他把铅笔掉过头,用有字的那一头在纸边上敲了两下。
“谁翻这一页就管谁。”他说,“提这一条的人也管。”
有人问,她那四条要不要也抄上来。
“不用。”写的人说,“那是她自己那一页上的事。两边不并成一张纸。”
装载板那边在这时候递过来一段话。接驳员把它念出来,只有一句。
“不拿别人的身体去换东西,也不替别人答。”
念完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这一句是她自己说的。”他说,“不是替这一页写的。”
“她不在这一页上签名。”
有人跟着问了一句:这一段路,她算不算。
板子那边隔了一会儿。接驳员把话头带上去,又带下来。
“到站那一段,卸载完了。”他说,“再往下动,是另一趟。”
“另问一次。”他说,“她自己答。”
“今晚她不接任何一样活。”
【她本人说的话(人格移动记录)】
【她就第三条另说一句,内容同接驳员当场念出的那一句;她说明那一句出自她本人,不是替这一页写的】
【她不在这页上签名;她与车队之间的事在她自己那一页,两边不并成一张纸】
【表态:到站卸载已完成;再动是另一趟,须她本人另答一次】
【今夜她不接任何行动,也不接值守、监测、通信中继或供能;与她之间的四条(到场范围、不是交换物、时限、停止条件)仍单独有效,不并入同车七条】
【记录人栏:闻昭只写时刻与编号,不签名、不代答】
签字是从靠近火的那一头开始的。一车一行,本人签,不代签。写的人把纸转过去,让火光照到签名那一栏;有人把铅笔在火上烤了一下才写。
“远路那两辆,要不要留行。”有人问。
“留。”写的人说,“两行空着,等人回来自己签。”
“要是回不来呢。”
写的人没有马上答。他把铅笔在纸上点了一下。
“那就一直空着。”
剩下一行也空着,谁都没有动。不同意那一栏后来写了两行字,字面照抄,没有改。
主张不等的那个人没有再说话。他把帽檐拉下来盖住耳朵,过了一会儿,走过去在纸边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写完他没有看别人,回火边蹲下了。
七条念完最后一字,临时版本从那一刻起算,十分钟。闻昭把话机上的表摘下来,放在火边上。
“从哪一刻算。”有人问。
“从这一页念完最后一字。”梁渡说。
她把这一个时刻写在纸角上,让谁都看得见。
“十分钟够把锅从火上端下来。”有人说,“够把该带的捆上车,够把火压小。”
“不够的是签完这一页。”
十分钟里,各车认领的是自己的事,不是全队的事。
“我带话机。”押尾车的人说,“再带一卷纸。”
“频点呢。”有人问。
“不换。”梁渡说,“换了,这一带就再没有人念这件事了。”
跟走的两辆车各自报了自己罐里的数。守站的那一台把火压住。
“火不停。”守站的人说,“人不等。”
“不去的,把名字写在纸边上。”有人说。
几个人过去写了名字,写完回火边。
“明天几点能回来。”有人问。
“回来的时刻不写在这一页上。”管账的人说,“这一页上写的是谁去了,谁没有去。”
到点的时候有人报了一声。签过的条目照旧,剩下三行留到下一个停车点再念一遍。闻昭把起算和到点两个时刻并排写在纸角上,又把表挂回话机上。
【临时版本与签字(记录)】
【临时版本:自本页念完最后一字起算,十分钟;到点还没签的条目,下一个停车点重新议;签过的条目照旧】
【签字:一车一行,本人签;不签的留空,不代签;远路那两辆车留两行,等车上的人回来自己签】
【已签:七行;空着:三行;不同意那一栏:两行字,字面照抄】
【未签的人不受这一页约束,也不许拿这一页去要别人的份】
【认领:跟去=押尾车、减振车、运输机一辆;守站=生活机、手改雪橇两只;燃料各车自出,出数当场报、写在名册后那一栏】
【记录人:闻昭;起算与到点两个时刻写在这三行下面】
快到第二个整点时,频点上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念稿子。念的人只说了一遍,两句。
“你们那一台机体,明天到了地方,一个人进来。”他说,“东西要当面看。”
比价那一段没有念。车号没有念,语音也没有放。念完那边就没有声音了。
围着火的人一时都没有说话。有人低头去看那一页纸,看的是第三条那一行。有人把手里正要往火上添的东西放了回去。
“她怎么办。”有人问。
问出来以后,自己也没有接。
“明天到了地方,谁进去谈。”又有人问。
没有人答。
“她一个人进去,外面谁看着。”有人跟着问。
“话机在区外。”梁渡说,“进去一个时刻,出来一个时刻。”
“去的人先看。”梁渡说,“看完再定谁开口。”
“先看那地方能不能停车。”他说,“有没有第二个出口。”
他把话机扶正,把那一句原样又念了一遍给火边的人听,念完把话筒朝外放平,手从上面拿开。
没有人替他按第二遍。
闻昭把时刻写在纸角上,写在临时版本那两个时刻下面。写完她把七条那一页折起来,压在话机底下。
站口的火剩下薄薄一层红。矮墙外面那三个鼓包还在雪里,谁也没有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