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守组把降温令的初稿推到台面上,三页,纸角还卷着,第二页右下角有一块被手指蹭花的墨。
闻澜没有先看签发栏,她从第一行往下读。
第一阶是停掉非安全所需的负荷:景观照明、广告灯箱、空置办公层的供热、商场中庭的暖风。
她逐条划掉两条重复的,在旁边补了一条:停之前先把表上的空置状态复核一次,别把已经住了人的楼层当成空置。
值守组当场报了两处对不上的地方。
表上标着空置的两层,实际有人住,是上个月搬回来的。
她把那两层从第一阶划出去,写进待复核,注明搬回的人还没重新登记。
第二阶是商业舒适负荷。
她把商场、餐饮和办公的舒适供暖压到底,写明不影响冷库和药品周转。
第三阶才是住宅:达到条件的普通住宅,室温压到生存安全线上方,不压到线以下。
她要求把住宅那一阶的达标条件写清:支路、楼栋、是否独居、有没有依赖设备的人、有没有幼儿。
写清之后再加一条,独居、有持续设备、有幼儿的住户单独标出来,复核周期减半。
有人提醒这样名单会变长,她说名单长就长,慢一点比漏掉好。
保留项一共四类,她要求每一类都写清三样东西。
儿童康复楼写呼吸康复区的最低线和下一次复核条件,复核排在交接班后一小时。
供水泵站写至少一户值守者和泵房不冻的最低线,两小时一次。
急救站写接诊区的最低线,每班一次。
种子与药品冷暖库写储存温度带和复核周期,十二小时一次。
四类都只保最低维持,没有一个字写豁免。
值守组建议在公文里加一句措辞,写成本次降温由系统自动平衡执行。
闻澜把这一句划掉了。
“谁签的字,写谁的名字!”她说,“系统不替我担。”
值守组有人问,这样写以后追责会不会直接追到个人。她答得不快:“本来就会追到个人,写成系统才是不老实!”她核对签发页上的三处空白,把责任说明那一句念了一遍:“本令由签发人具名负责,系统不代签!”
她在签发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时刻,写完把三页对齐,边角压平,才把笔放下。
行政接管的条款留在最后一页。
她把条件又核了一遍:主井压力越过热网台账锁定的红线、公开频道发出告警、本地协调失效,三条同时成立才触发。
范围只限公共热网的执行端,不包含人格机体,不包含居民迁移决定,也不包含私人设备征调。
触发之后要留审计页,写清谁下的令、范围、时刻和结果四项。
“这一条不是随时能拿回来的东西!”她对值守组说,“它是三条同时成立才有的一次动作!少一条,你们来找我,我也不签!”
叶杳在下一条频道里提了要求。
她要的是无豁免序列全文公开:住宅和设施放在同一张表上,谁保了、保到哪、什么时候复核,一行一行都能查。
“我不想让这张表看起来像有人被漏掉了!”她说,“也不想让它看起来像谁被护住了!”
表按五栏出:负荷类别、保护对象、最低线、复核周期、责任人。
闻澜同意公开,并往序列里加了三行:她自己的住宅、办公室的非必要区、家属登记那一栏。
加的时候她没有解释,也没有让人把这三行单独标注。
核心居民代表随后问的是一句更硬的话。他在供热站干了十一年,先报了自己是哪一栋哪一层,再说这三行看着像姿态:“她的住宅即使变冷,她本人还可以留在有最低供热的主控位,而且比普通居民提前知道降温在哪一刻落到自己头上。”他要求先回答这件事,再谈降温。
“对!”闻澜说,“我提前知道,我在主控位有最低供热,我手上还有签字权!这三样是结构上的便宜,不是我个人能靠一起挨冻抵掉的。”
她另外报了一个时刻:今天下午三点前,她就已经知道第一批名单落到哪几栋。名单四点才公开。
她把这个时间差也写进值守位那一页,没有要求谁把它当成她的诚意。
她让值守组把值守人员的实际热量占用单列一行,写清几个人、几度的最低供热、几小时一换班,挂在公开栏上,和住宅序列并排。她另外让人在那一页上注明:“值守位的占用不参与豁免计算,也不算居民同意!值守人员的家属登记不因为这一行顺带调高,谁的家里人要用热,和别的住户排同一条队。”她把自己在值守位上的取暖时段也写进那一行,写的是她实际待的钟点,不是排班表上的钟点。
“我女儿在边缘!”她没有等别人问这一句,“这条令不是为了她,也不因为她改!你们要是不信,就把交接记录和签字页拿去比,比出来哪一条是为她写的,我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高声音,也没有要求谁替她作证。核心居民代表没有再追问这一句,转去问第一批住宅的名单怎么定。他还问了一句家属登记那一栏里是谁,闻澜答:“我女儿的登记还挂在我名下,这一栏不因为她在边缘改动!”答完她让人把这一句抄在签字页旁边,理由是放在那里更好查。
名单是按支路和楼栋排的,达到条件的末端楼栋先降。
第一批里有十二号楼……
蒋榆是那天下午从泵站回来的。
她刚排完一轮冰,手套还没干,进门先把工装挂上,去看孩子。
她在泵站值了六年,比谁都清楚低温先伤哪几种人……
屋里比昨天冷。
窗角起了一层霜,霜从右下角往上长,长到第三格就散了。
楼里的管子每隔一阵响一下,响的时候声音顺着墙往里走,走到床头那根立管上停住。
楼道里的暖气片是凉的,摸上去只有一层薄温。
楼梯口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支温度计,谁经过都给看一眼刻数。
蒋宁裹在薄被里,呼吸比平时快,胸口起伏看得见。
蒋榆把她的上半身垫高了一点,又把被角压在她身体两侧。
她用手背贴了一下孩子的额头,没有说数字,也没有翻药盒。
她先把窗户缝塞上,又把床挪离了那根立管半步,挪完站着听了一会儿小孩的呼吸。
听完她拿了钥匙下楼,在楼栋的热力小间里读了一次回水温度和一次室温。
她回来在公开频道里报了两个数,都带上时刻,报完问了一句:她读的这个回水,算不算刚才说的那个读数。值守组答:“算实测,两份都进复核。”她把这两行也写进自己那张纸的背面。
她又把耳朵贴在床尾那根立管上听了一会儿,听完说这一支不像气堵,气堵的动静是一阵一阵的空响,现在是闷的。
她顺手摸了一下隔壁那面墙下的暖气片,比她自己家的还凉一截,她把这个差别也报了上去……
“为什么先降我们这栋。”她在公开频道里问,问得很正式,“按支路排我可以接受,我要知道是哪一段支路、哪一刻落的闸、读数从哪儿取!”
值守组把支路、时刻和取数点报了一遍,报完补了一句:“这一栋在达标名单的第一批里,不是单独挑出来的!”
“第二条!”蒋榆说,“这份读数如果错了,谁来复核,复核的人从哪儿进楼,进楼要不要经过我这一户。”
值守组答:“读数和实测都要复核,复核小组走公共通道,进户要经住户同意!”
“第三条!”蒋榆说,“孩子要是今晚喘得厉害,哪一条医疗线接她,谁开转介,转介到哪儿等。”
这一句她没有对着值守组问,她对着医疗席问。医疗席回的是一段很短的话:“转介入口开着,便携保温包现在就能领,上门读数复核排在今晚。门诊和急救通道不受降温令影响,转介不需要先在这栋楼里排队。”
“我不要特批!”蒋榆说,“我要这三条写进那张表里,让明天换班的人也能看见!”
她问完这三条,隔壁有人来敲过门,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楼栋群里说话。她把门开了一半,说自己按程序问,写进表里比说在楼道里好查。
隔着门她听见楼道里两个人还在议:一个说要去把闸自己拧开,另一个说先去看板上写的顺序。
她关上门,回来又给孩子把被角压了一次。
她把手放在孩子背上,跟着起伏数了几下,数完没有报数。她只把床头那盏小灯挪近了一点,让光落在孩子的胸口,自己能看见起伏。
她也没有去找那袋病历,纸质的和电子的都还在原地。
她要的三条在表上,不在病历上,这一点她分得很清楚……
她在那张纸的背面又添了一行:复核的人今晚十点前到,进户先敲门,问过同意才进。
洛槿把这一段连着读数一起报给了闻澜,并在末尾加了一句她自己的判断:单户医疗救助和单户热网豁免是两件事,不能混成一件事办。
闻澜的处理写得比问句还短。
她拒绝恢复十二号楼那一户的单独舒适供热,理由是特批一次就会在序列上开出一个看不见的口子。
上个月有一户以医疗理由拿到单独加温,三天后同一支路上多了四户同样的申请,最后是按户挨个复核才收回来。
她批准三样:便携保温包、上门读数复核、必要医疗转介。
三样都从公共口子走,不从热网口子上走。
蒋榆问了一句:保温包算医疗救助还是算热豁免。闻澜答:“它走医疗口,不走热网口!领了它,这一户在序列里的位置一刻也不动。”
“这户人家的困难不是靠关掉别人的序列解决的!”她对叶杳说,“也不是靠我给他们家单独开一路。”
叶杳把这一条写进核心降温令的第一项实测回执,要求一小时内公开,并给住户一份纸页。回执上分了三栏:居民提出的问题、已经给出的答复、下一次复核的时刻。三栏都留了签名位置,没有一个空栏用“正在协调”四个字填。公开栏上,回执和降温令贴在同一页,谁都能对着看。
叶杳问蒋榆要不要在回执后面加一行。
她想了想,写了一句:本户要求的三条已写进表里,本户不表示同意降温。
写完把笔还回去,没有要求任何人跟着签。
蒋榆看完回执,只问了一句:这一页上面签的是谁的名字。
“我的。”闻澜说。
“那就够了。”
她把那页纸对折,放进了装着孩子病历本的那只布袋里,没有再多说一句……
第一批住宅降温之后的第四十分钟,远端读数出了一处不合模型的地方。
十二号楼那一支的降温速度比模型快。
模型里这一支应该在三个小时里慢慢落到线,实际四十分钟就落了同样的幅度。
同一个序列上别的楼栋没有这么快……
值守组把两次读数摆在一起比,指出可能是末端循环不足:支路末端的水走得慢,热量到不了最后一段管子,屋子就先凉。
它也可能只是取数点选在了背风的一段,误差偏大。
“这两种可能,量一次就知道了。”闻昭在频道里只说了这一句。她没有替谁下结论,也没有提边缘。
她随后提交了随复核小组进入住宅的申请,理由栏写得很窄:查验热网误差,核对末端循环。
她把不得进行立场说服、不得接触居民医疗材料、不得拍摄室内三样限制一并写进同一页,末行注了自己愿意接受居民随时终止陪同。
闻澜看完申请,批了前一项,后一项她另写了一句:进入住宅的许可只对热网误差生效,任何超出这个范围的说明都要重新申请。
她另外把复核的时间窗压上公开栏:今晚十点前开始,结果一小时内回传。她在自己的那一页上记了一条判断规则:“同一处读数第二遍还是同一个方向,就按末端循环不足报,不再等第三遍。”
批完她把这一页压在降温令下面。
若真是末端循环的事,核心住宅可能在热网正式跌破最低线之前,先有一小片地方先冷下来。
十二号楼那一支的读数还在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