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大早二牛就来了。
他跑了一天，把四个村的空地都看了一遍，在纸上画了大概的位置图，送到薇秀院来给林薇看。
林薇把纸铺在桌上，秀儿也凑过来看。
“赵家村那块空地，在村子东边坡地那里，靠着新打的那口井，排水也方便。”二牛指着图说，“赵保田说那块地是村里的公地，还没分给谁家，要买的话得跟赵族长商量。”
“陈家洼那边呢？”林薇问。
“陈家洼的空地在村南，挨着他们那口好井。陈守义说地可以卖，但村里想留一股。我说了回去问问你。”
“留一股？”林薇看了他一眼，“他们想怎么留？”
“陈守义的意思是，地算他们的，作坊算你跟秀儿姐的，他们按地入股，年底分红。”
林薇想了想，摇了摇头：“地我买下来，一次付清，不掺股。作坊是我和秀儿的，跟合作社分开算，跟村里也分开算。他们要是想干活，来作坊做工，按天拿工钱。年底分红是合作社的事，作坊不掺和。”
二牛点了点头，在纸上记了一笔。
“下柳村呢？”
“下柳村的地在村西，离河近，取水方便。陈德安说地随便用，不用买，算是村里给学堂和合作社的谢礼。但我没应，说等你看了再说。”
“该买还是要买。”林薇说，“买了地契过到我和秀儿名下，省得以后扯不清。周家坳那边呢？”
“周家坳的空地在村北，地势高一点，不积水，正好适合做腐竹，怕潮。”二牛说，“周正良说地可以买，价钱你定。”
林薇把四个村的位置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说：“今天下午先去赵家村看看，然后去陈家洼，明天去下柳村和周家坳。你先去一趟，通知一下各村的村长，回头我们去了就当面把地定下来。”
二牛应了一声，把纸折好揣进怀里，快步走了。
下午，孙诚赶着马车，林薇和秀儿去了赵家村。赵保田带着几个赵姓族老在村口等着，把她们领到村东那块空地。虽说在坡地上，但这块地地势是平的，离井也近，走不多远就能取水。林薇围着地转了一圈，蹲下来抓了一把土看了看，站起来拍了拍手。
“地我要了。”她说，“价钱你们说，按市价来，不亏你们。”
赵保田跟几个族老低声商量了几句，报了个数。
林薇没有还价，当场让秀儿付了银两，收了地契，回头让谢明远把地契的过了户就可以了。
从赵家村出来，马车往陈家洼走。
走到半路，孙诚勒住了缰绳，说马车有点不对劲，得检查一下。
林薇和秀儿下了车，在路边等着。
孙诚蹲在马车旁边敲敲打打，一时半会儿弄不完。
秀儿说去路边看看野花，往田埂那边走了几步。
林薇靠在马车边上等着，手里攥着一把刚才赵保田塞的炒豆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嗑着。
身后传来马蹄声。
林薇回头一看，一匹枣红马从县城方向跑过来，马上的人穿着件灰布短打，是沈昭。
他今天没穿长衫，还是那件灰布短打，袖子挽到小臂，像是刚从营房过来的。
他看见路边的马车和林薇，勒了一下缰绳，马慢下来，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沈昭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过来，看了一眼马车那边蹲着的孙诚，又看了一眼田埂上的秀儿，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林薇脸上。
“你们怎么在这儿？”沈昭问。
“孙诚在修马车。”林薇说，“你怎么在这儿？”
“从营房回村，走这条路。”沈昭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正好碰见你，有件事想跟你说，借一步说话。”
说完，他往远一点的地方走去。
林薇看着他，没接话，只是跟着他走的离孙诚远了一些。
沈昭沉默了几息，开口说：“咱们俩的婚约，是我爹和你爹当年定的。那时候我还小，后来我去了边关，一走四年，这事就搁下了。”
林薇把嘴里的炒豆子嚼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想说什么？”
“我想把婚约退了。”沈昭说。
他的声音不高，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偏开了一瞬，像是有点别扭，“我回来之后，看你这几个月的日子过得挺好。以前的事，不提了。这个婚约，对你不公平。”
林薇看着他，没有马上说话。
田埂上的秀儿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了一眼，见是沈昭，远远地站着没过来。
沈昭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又说了一句：“你要是觉得行，我去找村长说，把这事办了。”
林薇这才开口，语气平平的：“你找村长说就行。”
沈昭愣了一下。
“这事本来就不是我定的。”林薇说，“我爹定的时候，我也不在场。你要退，跟村长说一声，把婚书扯了就行。不用专门来找我。”
沈昭看着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行。那我去找村长。”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薇一眼。
林薇已经转过身去，往马车方向走去，冲田埂上的秀儿招了招手。
秀儿从田埂上走回来，路过沈昭身边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
秀儿走到林薇旁边站定了，看了她一眼。
“他跟你说什么了？”
“退婚的事。”林薇说，“我说让他找村长。”
秀儿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野花往林薇怀里一塞：“人家专门来找你退婚，你就让人家去找村长？”
“那不然呢？”林薇接过野花，闻了一下，“我还能跟他说‘不退了，咱俩凑合过’？”
秀儿被她噎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你倒是想得开。人家好歹是个六品校尉，长得也不差，你就这么把人打发了？”
“六品校尉怎么了？”林薇把花搁回车板上，“我又不靠他吃饭。再说了，他退婚是为了什么，你不知道？”
秀儿不笑了。
她当然知道，沈昭心里那个人是谁，从头到尾就没变过。
她沉默了一瞬，低头把车帘抚平，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他去找村长了？”
“他说要去。”
“那你还坐这儿嗑豆子？”
“不然呢？”林薇笑着看着秀儿，“我要是追上去哭一场，他就能不退？”
秀儿看着她那个样子，摇了摇头，到底没忍住又笑了一声：“行，你厉害。走吧，陈家洼还远着呢。”
孙诚那边马车也修好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小姐，能走了。”
两个人上了马车。
马车重新动起来，沿着土路往陈家洼走。
林薇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秀儿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其实他这人也不坏，就是晚了。”
林薇睁开眼看了她一眼：“那你答应他呗。”
秀儿推了林薇一把，“这话我怎么听着酸溜溜的？”
林薇别开脸，把车帘掀开一角，看着外面的田埂和远处的山影。
马车走了一阵，陈家洼的村口到了。
陈守义已经等在路边，身后跟着陈立冬和陈铁山。
林薇下了车，把刚才的事收起来，换了一副面孔，跟陈守义寒暄了两句，就让他带去看空地。
地看完了，价钱也谈妥了，付了银两，收了地契，天已经擦黑了。
陈守义要留饭，林薇推了，说还得赶回去。
回程的马车里，秀儿靠着车壁闭着眼，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沈昭那个退婚，你是真不在意？”
“真不在意。”林薇说，“我忙着呢。明天还要去看下柳村和周家坳的地，后天得找陈瓦匠商量豆腐坊的灶怎么砌，大后天还得把四个作坊的图纸画出来。哪有工夫在意这个。”
秀儿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最后笑了一声，没有再说。
马车进了柳河村的时候，日头刚落下去，天边还剩一层薄薄的暮色。
村口的学堂已经散了学，院子里空荡荡的，教员室那边亮着两盏灯。
许先生和赵怀安都住在那边，一个在备课，一个在院子里打拳。
孙诚把马车停在薇秀院门口，林薇和秀儿下了车。
推开院门的时候，堂屋里已经点上了灯，孙巧儿正往桌上端菜，看见她们进来，喊了一声：“小姐回来了，洗手吃饭。”
平安在书房坐着，手里还攥着本书，看见她俩进来，抬起头喊了一声“薇姨，秀儿姨”，又低头去看书了。
小草趴在旁边的桌子上描红，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举着手里写满字的纸：“秀儿姨，你看我写的。”
秀儿走过去看了一眼，夸了一句，小草咧嘴笑了。
林薇和秀儿招呼两小只洗了手，去餐厅桌边坐下。
孙陈氏端了一盆汤上来，孙巧儿把最后两个菜摆齐了。
几个人围着桌子吃饭，平安一边吃一边跟林薇说学堂里的事。
赵教习今天教了新招式，许先生下午讲了算账，有个同窗把账算错了，先生罚他重算三遍。
“你呢？”林薇问。
“我算对了。”平安说，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平的，筷子扒饭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
林薇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饭。
秀儿在旁边给小草夹菜，小草吃得满嘴油光，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苏姨说明天要给她带点心。
吃完饭，孙巧儿收了碗筷。
林薇靠着椅背喝了口茶，跟秀儿说：“明天去下柳村和周家坳，把最后两块地定下来。”
秀儿点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