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动工之后,陈瓦匠带着人在村口那片空地上忙了三天,地基就打好了。
二牛动员了合作社的二十来个人来帮工,搬砖的搬砖,和泥的和泥,陈瓦匠带着小徒弟砌墙,进度比预想的快。
周木匠那边也没闲着。
桌椅的图纸已经定了,第一批木料也拉进了作坊,他带着两个徒弟开始下料。
沙盘简单些,用边角料拼一拼就成,周木匠说先做沙盘,桌椅费工,得慢慢来。
林薇每天去学堂工地转一圈,看看进度。
这天早上她刚回来,院门口就来了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一个三十五六岁,身板壮实,走路带风,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刀鞘磨得发白,一看就是常年带在身边的。
后面那个年纪稍轻些,二十七八,个头不高但肩宽腰窄,站在那儿两脚自然分开,像钉在地上似的。
两个人进了院子,先四下看了一圈,然后站在堂屋门口等着。
沈昭从后面跟进来,跟林薇介绍:“赵教习,李教习,就是我上回说的那两个老兵。赵教习在边关待了八年,刀法好。李教习在营里教过新兵,拳脚功夫扎实。”
林薇听完,没有马上点头,古代军队里,二十七八岁和三十五六岁正是当打之年,如果是精锐士兵,怎么可能轻易退伍?除非有特殊原因。
这件事必须搞清楚,林薇多问了几句,才把底细摸清楚。
赵教习叫赵怀安,三十五六,河北边关人,在边军待了八年。
他是伤退,三年前一场小规模冲突,右腿挨了一刀,伤好了之后走路不碍事,但跑跳久了会疼,扛不住急行军。
营里让他退了,给了点遣散银子。
他老家没什么人了,爹娘早没了,兄弟也散了,一个人走到哪儿算哪儿,后来辗转到了平阳县,在县城给人看过仓库,手痒得不行。
沈昭在营房碰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墙根底下跟人下棋,一听教孩子打拳,当场就应了。
李教习叫李青山,二十七,邻县清河县人,去年裁军裁下来的。
他在营里教过新兵,拳脚功夫扎实,本来不该裁到他头上,但他自己主动报了名。
家里老爹瘫了两年,他媳妇一个人伺候不过来,他得回来。
可他回来之后,老爹的药钱、家里的嚼谷,哪一样都要钱,光靠种地根本填不满。
沈昭托人找到他的时候,他正琢磨着去县城给人扛大包。
林薇了解完情况,先问了赵怀安一句:“你腿上的伤,教孩子打基础碍事不?”
赵怀安拍了拍右腿,声音洪亮:“不碍事。教孩子打拳站桩,不是跑跳。真要对练,我做示范就行,不用亲自下场。”
林薇又看了李青山一眼:“你家里那个情况,学堂在村里,你来回跑顾得上?”
李青山说:“我正想跟东家商量。我想把我爹和我媳妇接过来,在村里找个地方住。学堂不是有教员室么,给我一间小的就够,我把我爹安置在里头,白天教书,早晚照应,两不耽误。”
林薇想了一下,教员室确实隔了五间,分一间出来给人住也行。
但她没有马上应,转头看了沈昭一眼。
沈昭说:“我帮他在村里打听过了,陈老栓家有一间空着的偏房,租下来也就几十文一个月。他爹和媳妇住过去,他白天在学堂,晚上回去,比挤在教员室强。”
林薇点头:“那就这么办。陈老栓那边我去说,租房子的事我帮你谈。”
李青山拱了拱手:“谢东家。”
林薇又跟他们聊了几句武课的安排,“你们以前在营里教新兵,怎么教的?”
赵教习想了一下:“先练力气,再练招式。力气不够,招式再漂亮也是花架子。”
“然后呢?”
“然后对练。练完了再教刀。”
林薇又问:“要是孩子吃不消呢?”
赵教习愣了一下,像是没太想过这个问题。
李教习在旁边接了一句:“孩子跟新兵不一样,新兵是成人,吃得住。孩子得慢慢来,不能上来就往死里练。”
林薇看了李教习一眼,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孩子得慢慢来,先把身子骨练结实,不能伤了根本。”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冲正在练拳的平安喊了一声:“平安,过来。”
平安收了拳,快步跑过来。
林薇指了指赵教习和李教习:“这两位以后是学堂的武教习,你打一套给他们看看。”
平安站定,深吸一口气,起手打了一套军体拳。
拳路不算花哨,但一招一式很扎实,脚下生根,出拳带风。
赵教习看了一会儿,眉头动了一下,等平安收了拳,他转头跟林薇说:“这娃底子不错,练了多久?”
“半年多。”
赵教习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比方才认真了几分,“这拳法也不错,不花哨,招招实用,可不知是哪家拳法?”
林薇心虚的摸了摸鼻子,“那个……书摊上偶然看见的,也不知道是哪家拳法。”
赵教习和李教习对视一眼,心下只以为是林薇不愿透露,便没有多问。
关于武课的安排,赵怀安的意思是每天早上练拳,先站桩再打套路,下午练体能,傍晚练刀。
李青山说孩子太小,一次练半个时辰就够了,练久了伤身子。
两人商量了几句,定下来早上练拳半个时辰,下午练体能半个时辰,傍晚练刀看年纪,大点的孩子练,小点的先练拳。
“行。”林薇跟沈昭说,“这两个教习可以。工钱一个月一两银子,管一顿午饭,逢年过节另算。”
赵怀安摆了摆手:“管午饭就行,工钱你看着给,我们也不是为了钱来的。”
李青山跟着点了点头。
沈昭带着两人去学堂工地看了一圈,回来的路上又说了几句什么,赵怀安拍了拍胸脯,声音从村道上飘过来:“放心,教孩子打基础,我这腿不碍事。”
当天下午,林薇去找了陈老栓,把他家东头那间空着的偏房定下来了。
陈老栓听说租给学堂的教习住,摆了摆手:“什么钱不钱的,空着也是空着,让他们住就是了。”
林薇没听他的,还是按市价定了租金,一个月四十文,先付了半年的。
武教习定了,接下来是文夫子。
第二天中午,谢明远果然带了人来。
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男人,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但很干净的长衫,手里提着一只旧书箱,箱子角上磨得起了毛。
他跟在谢明远身后进了院子,站在堂屋门口没有马上往里走,先打量了一下院子里的布局,目光在廊下的石桌上停了一瞬。
“这位是许先生,县城人,中过举,后来几次会试不顺,在县城给人代写书信兼着教几个蒙童。”谢明远介绍完,补了一句,“许先生学问扎实,教蒙童也有经验。”
许先生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林东家。”
林薇把他让进堂屋坐下,孙巧儿端了茶上来。
许先生双手接过茶盏,搁在桌上,没有急着喝。
林薇开门见山:“许先生,我这学堂跟一般私塾不太一样。我想先问问先生的教法。”
许先生想了一下:“教蒙童,先识字,再读经,再学算。”
“怎么教识字?”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一天背几句,写几遍,慢慢就记住了。”
林薇又问:“要是孩子背不下来呢?”
许先生看了她一眼:“背不下来就多背几遍。读书哪有不苦的?”
林薇没有接话,停了一会儿又问:“孩子要是问为什么学这些,先生怎么答?”
许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读书识字,明理做人。学了才知道这世上不只有自家地头那一亩三分地。”
林薇点了点头:“这话对。但我想教的不光是识字明理。学堂里七到十二岁的孩子,三年之后有的继续念,有的回家种地。回家种地的那些,得会算账、会看契书、会写名字。明理做人的道理要讲,但眼跟前用得上的东西也得教。”
许先生端着茶碗想了一会儿,最后说:“林东家是想让我把《千字文》换成账本?”
“不换。”林薇说,“但可以在学完字之后,加一门课,教孩子怎么记账、怎么看契书、怎么量地算亩。不用深,够用就行。”
许先生把茶碗搁下,看了林薇一眼,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教了二十年的书,头一回听人这么安排。”
“先生觉得行不行?”
许先生想了一下,慢慢点了一下头:“道理上是通的。读书人看不起算账的,可种地的看不起算不清账的。两边都不靠,那就是两头不落。要两头都教,我试试。”
林薇笑了一下:“那就请先生来。一个月一两银子,跟武教习一样。管午饭,逢年过节另算。”
许先生没有马上应,而是问了一句:“学堂里有多少学生?”
“先招着看。初期应该不会很多,预计四五十个。三间大教室,每间能坐五十个,够用。”
许先生点了点头,站起来拱了拱手:“那我回去准备准备。过两日再来。”
他转身走了,谢明远跟在后面出去,在院门口跟林薇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跟着许先生一起走了。
沈昭从堂屋出来,站在廊下看着院门外,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这人看着还行。”
“比张家私塾那个强。”林薇说。
苏怡一从书房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攥着一把瓜子:“你们文夫子定了?”
“定了。”
“那女先生呢?女娃的课谁教?”
林薇看了她一眼:“你倒是记性好。”
苏怡一从书房里走出来,把瓜子壳扔进渣斗里:“我这是替你操心。你要办女学,总得有个女先生吧?我倒是认识一个,以前教过我针线和识字,人很稳当,年纪也不大。要不要我给你问问?”
林薇想了一下:“你问问吧。不过女学的事不急,先把男娃的课开起来,女娃的事等夫子和教习都上手了再说。”
苏怡一点头,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行,我给你留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