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寡妇回去之后，第三天就又来了。
不过这次不是她一个人来的。
一大早，院门外就传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孙巧儿跑进来报信：“小姐，周家坳来人了，来了十来个！”
林薇从书房里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往外一看，周寡妇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十来个男女老少，都是庄稼人打扮，有背着筐的，有拎着布袋的，还有个年轻媳妇怀里抱着个奶娃。
一行人站在薇秀院门口，你推我我推你的，谁也不好意思先往里迈。
周寡妇回头瞪了他们一眼：“来都来了，怂啥？”然后自己先迈进了院子，冲林薇笑了笑，“林东家，这都是我们周家坳的，我这不在你这儿学了种地，终于种出庄稼来了，他们都想来看看。”
“头两天跟你说了，你不说可以教他们么，”周寡妇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的又说，“我也不知道该不该一下子带这么多人来，但他们非跟着……”
林薇扫了一眼院子里站着的那些人，摆了一下手：“来了就来了，先坐吧。孙巧儿，搬几条凳子出来。”
秀儿从堂屋出来，看了看这阵势，凑到林薇耳边低声问了一句：“地里的豆子都收完了，这会儿教啥？”
林薇也反应过来了，大豆刚收完，满地都是豆茬子，翻地还没到时候。
烘干房那边倒是忙得热火朝天，可种地的活儿眼下确实没法教。
正琢磨着，苏怡一从堂屋里钻出来了，手里还攥着半块点心。
她看了看院子里这些人，又看了看林薇和秀儿，眨巴了两下眼睛，把点心往嘴里一塞，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嗨，这有什么难的。我带他们去看烘干房呗！”
林薇看了她一眼：“你认得路？”
“我来了多少趟了，闭着眼都能摸到。”苏怡一拍了拍胸脯，转头冲周寡妇一挥手，“嫂子，跟我走！我带你们看看柳河村的烘干房，保准你们回去也盖一个。”
周寡妇看了林薇一眼，林薇点了点头：“去吧，让苏小姐带你们转转，我去把二牛叫来，回头让他跟你们细说。”
苏怡一领着周家坳的人浩浩荡荡地往村西头去了，春桃在后面小跑着追，嘴里喊着“小姐你走慢点儿”。
秀儿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队人走远了，回头跟林薇笑了一声：“她倒是不认生。”
林薇笑着说，“人家可是生意人。”
就在苏怡一领着人走出院门的那一刻，她脑子里忽然响起了一个久违的声音。
“恭喜主子！”
是阿锄。
林薇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心里有点嫌弃这没啥用的系统，转念想想有总比没有强。
“怎么了？”林薇兴致缺缺的问了一句。
“技术扩散规模达到标准，”阿锄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自豪，“农业系统升级，解锁良种技能，可使种子产量翻倍。水源感知范围扩大到五里，气象感知延长到十五天。”
林薇站在院子当中没动，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良种技能，这个听起来还不错。
她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种子产量翻倍，这跟生长加速不一样。
加速是让庄稼长得快，这太惊世骇俗了，不好使用。
可是良种是让种子自己结得更多，改善良种这是很正常的事，可以明目张胆的用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点：“知道了。”
林薇站在原地又停了两息，才转身往堂屋走。
秀儿跟在后面，察觉到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拍，侧过头来看了一眼：“怎么了？”
“没事。”林薇进了堂屋，在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碗水，喝了一口。
水有点烫，她搁下碗，看着碗口升起来的热气，心里已经在盘算了。
良种技能，不错，眼下豆子刚收完，下一茬种该种冬麦了，正好能用上。
秀儿在她对面坐下来，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追问。
两个人在一起过了这么久，秀儿知道林薇脸上“没事”的时候，多半是有事。
但她从来不追着问，只等着林薇自己开口。
林薇果然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碗说：“秀儿，下一茬冬麦，咱们换点新种子试试。”
秀儿挑了挑眉：“什么新种子？”
“先不告诉你。”林薇嘴角弯了一下，“等种出来了再说。”
秀儿瞪了她一眼，没再问，起身带着小草去老屋看兔子去了。
林薇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手搁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良种技能能让产量翻倍，明年开春这一季，合作社的麦子怕是又要让县里其他村睡不着觉了。
另一边，苏怡一领着周家坳的人往村西头走，脚步快得像赶集。
春桃在后面小跑着追，嘴里喊着“小姐你慢点儿”，苏怡一头也不回，摆了摆手：“你快点，别磨蹭！”
周寡妇带着村里人跟在后面，十来个人排成一溜，走过村道的时候，两边院子里有人探头出来看了一眼。
有人认出周寡妇，远远喊了一声“周嫂子来了”，周寡妇笑着应了一声，脚下没停。
走到村西头，烘干房那十间砖房就出现在眼前了。
屋顶的烟囱正往外冒着淡淡的白烟，空气里飘着一股热烘烘的豆秆味儿，混着烟火气，不呛人，反倒有点暖洋洋的。
苏怡一伸手往烘干房一指：“到了！这就是烘干房。”
周家坳的人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先四下看了一圈。
烘干房旁边堆着一大垛还没脱粒的豆秆。
再往南边看，就是柳河村的粮仓，几间大瓦房并排立着，门板关得严严实实，但门口的地上散着几粒豆子，是进仓的时候从车缝里漏下来的。
一个中年汉子蹲下来，从地上捡了一粒豆子，搁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那几间粮仓，咂了一下嘴：“这得多少豆子啊……”
“那是粮仓。”苏怡一挺了挺胸脯，像是这粮仓是她家的一样，“你们别看门关着，里面堆得满满的，柳河村今年收的豆子，光这仓库怕是装不完。”
春桃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小姐，那是柳河村的，不是咱家的。”
苏怡一白了她一眼：“我知道，我这不是给人介绍嘛。”
周寡妇走到粮仓门口，伸手在那扇厚实的木门上摸了一下，门板刷了桐油，滑溜溜的，手按上去一点灰都没沾。
她回头看了看跟在身后的同村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蹦出一句：“林东家真不是一般人。”
旁边那个抱着奶娃的年轻媳妇凑过来问了一句：“这些豆子都是合作社的？”
“合作社和社员都有份。”苏怡一掰着手指头说，“收上来的豆子按工分分，出工多的多分，出工少的少分。这里只是柳河村的，合作社可不止这些，柳河村、赵家村、陈家洼，三个村加起来一千多亩地，你说得有多少豆子？等明年，下柳村也能有收成了，哎呀，可多了！”
那年轻媳妇倒吸了一口气，奶娃被惊了一下，在怀里哼唧了两声。
她赶紧拍了拍孩子的背，又转头去看那几间粮仓，脸上的表情像是头一回见着粮山长什么样。
周寡妇站在粮仓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去年这个时候，我们村连种子都不够。”
旁边几个人不说话了。
周寡妇接着说：“我去年来林东家这儿学种地的时候，背了一袋黍种回去。今年终于种出东西来了。我这次来还想着多学点东西回去，可刚才在路上我还在想，人家一年种上千亩豆子，我那几亩地算个啥。”她停了一下，转头看了看身后同村的人，“可林东家说，让我回去教你们。我这才敢带你们来。”
一个年纪大的老汉捋了捋下巴上的胡子，点了点头：“能教就好，能教就好。我们周家坳多少年没人管了，自己瞎种，越种越穷。”
苏怡一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嘴：“嗨，你们别光站着说话，进来看看烘干房。这才是好东西呢。”
她推开门带着人往里走。
烘干房里面比外面热得多，地面上码着一层豆秆，底下的灶火不大，但热气顺着墙根的烟道往上走，整间屋子热乎乎的。
周家坳的人一进去，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说话。
那个老汉伸手摸了一下架子上的豆秆，捏了捏豆荚，又缩回手来，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豆荚干爽爽的，里面的豆粒一碰就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寡妇，脸上的褶子抖了两下：“这……这比晒的好啊。晒的要是赶上雨天，两三天就霉了。这个不用看天？”
“不用。”苏怡一说，“底下烧火，上头烘干，中间多翻几遍，一天一夜就完事了。下雨下雪都不碍事。”
那老汉又摸了摸地面，嘴里念叨了一句：“这得多少砖……”
周寡妇站在烘干房门口，看着里面暖烘烘的热气夹着豆香往外涌，站了好一会儿，才转头跟同村的人说：“回去咱们也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凑钱盖一间。不用盖这么大，盖个小点儿的也行。”
“对，盖一间。”那年轻媳妇抱着孩子凑过来，“今年咱们村收成比往年好，凑一凑应该够。”
苏怡一在旁边听得高兴，拍了拍手：“这就对了嘛！林薇姐姐说了，合作社就是大家一起干，你们学会了回去自己搞，搞好了再来找她，她不嫌烦的。”
春桃在后面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声说：“小姐，人家自己村的事，你少替人家拍板。”
苏怡一回头瞪了她一眼：“我这是鼓励！鼓励懂不懂？”
周寡妇在旁边笑了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转头又看了一眼那几间粮仓，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把怀里的粗布口袋往上托了托：“走吧，回去好好商量商量。今年冬天把地整好，明年开春我也种豆子。”
十来个人从烘干房出来，日头已经很高了。
周寡妇带着人往村口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冲苏怡一喊了一声：“苏小姐，替我跟林东家说一声，过几天我还来。”
苏怡一冲她摆了摆手：“放心，话给你带到！”
周家坳的人沿着村道走远了，背影一个接一个消失在村口的拐角处。
苏怡一站在烘干房门口，拍了拍手上的灰，冲春桃一扬下巴：“走，回去找秀儿姐要碗汤喝，跑了一上午渴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