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在路上晃晃悠悠的走着，秀儿把账本抱在怀里，仰头靠在车板上的空粮袋堆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林薇靠着另一边，手里把玩着钱匣子的系绳，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秀儿，我琢磨着，以后社员家里基本都能吃饱了，再发粮有些不合适了。
秀儿本来正闭着眼享受晚风，听见这话睁开眼睛，偏过头来看她：那发啥？
发工钱。
秀儿一听，蹭地坐直了，眼睛瞪得比白天卖粮的时候还大：发工钱？社员不是收了粮有分成的么，年底分一次粮，平时还得发工钱？那不是得发两回？
林薇知道秀儿这是心疼钱了，靠在车板上，笑着看向秀儿，手里那根系绳在指头上绕了一圈：收一波粮得小半年，不给发工钱，社员们要饿死了。之前发粮不是说好记账的么，收了粮一并扣。换成钱也一样，就是账目更复杂了。
她看着秀儿，突然伸手摸了摸秀儿的头，辛苦我们秀儿了。
秀儿的表情从心疼变成了无奈，又变成了认命，最后把钱匣子抢过来抱在胸前，往车板上一靠，嘟囔了一句：我就知道，当掌柜的不用干活，记账的全是我。顿了一下，又歪过头来看林薇，那你打算咋定工钱？一天给多少？
按工种分吧。这么多人总得有人管，能管人的一个价，干活的一个价……林薇想了想，回头你帮着合计合计，定个章程出来。
秀儿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本账本，手指在封皮上拍了拍，没说话，嘴角翘着。
二牛在前面赶车听了半天没吱声，听着她们这是定下来了，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发工钱好，我就能攒钱了。
林薇坐直了，往前探了探身子，隔着车板上的粮袋看着二牛的后脑勺，调侃他：呦，二牛这是要攒钱娶媳妇啊？
二牛没回头，耳根子却红了，声音闷闷的，比平时还闷：我得攒钱给我娘治病。
林薇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收住了。她靠在车板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问了一句：你娘什么病？
好几年了，瘫在床上，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说话也说不清楚，吃饭得人喂。二牛的声音跟车轮碾土的节奏混在一起，听不出什么起伏，可赶车的背影在夕阳底下微微顿了一下，起初找了几个大夫都看不好，有的直接说治不了。后来穷的饭都吃不上了，也就耽搁了。
林薇靠回车板上，抬头看着天边那片被夕阳烧红的云。心里头那点因为卖粮赚了钱而轻飘飘的高兴劲儿碎了一地，被晚风一带，不知道散到哪里去了。她过了一阵才开口：一会我跟你去看看，我看了些医书，多少懂一点，不敢说能治好，试试看。
二牛赶车的背影明显直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前面传来一声：
回了村，牛车停在秀儿家门口，粮袋全卸完了，车板空荡荡的。二牛跳下来把牛拴在路边的树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薇姐，那……现在去？
秀儿抱着钱匣子和账本先进了屋，回头看了一眼林薇：你去吧，我把账归置归置。
林薇跟着二牛到了二牛家。院子里收拾得干净，墙角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灶台上擦得发亮。堂屋里光线暗，里屋的门半掩着。二牛轻轻推开门，林薇跟在他身后走进去，屋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气，床头搁着一盏油灯，二牛点上，黄豆大的火苗跳着，照着炕上那个瘦得只剩骨架的老太太。
老太太的脸朝着门口的方向侧着，眼睛半睁半闭的，嘴唇干裂，头发花白散在枕头上。
二牛在炕边蹲下来，低声说了一句：娘，这是薇姐，来看你的。
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是在说，又像是在说什么别的话，听不清楚。
林薇在炕沿上坐下来，伸手轻轻握住老太太的手。那只手又干又瘦，骨节凸起，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色血管。林薇按住她的手腕内侧感受了一下，又翻过来看了看她的手指节，指尖圆润没有杵状，说明心肺还算正常。
她轻轻把老太太的嘴张开一点看了看舌苔，又用手指掀了一下她的眼皮。舌苔薄白，瞳孔对光反射迟钝，身子完全软塌塌的，像一截没有骨头的棉布。
林薇站起来的时候心里大致有了判断。她看了一眼二牛，又看了一眼炕上那个老太太，声音不大：是中风后遗症。时间太久了，我只能尽量试试。能恢复多少，看造化。
二牛蹲在炕边，那个空攥了半天的拳头最后松开成一只摊开的巴掌：薇姐，你只管治，啥结果我都认。
林薇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我去县城抓药，你跟我一起去。
第二天一早，粮又装了一车。这回秀儿一个人守着摊子卖粮，林薇把二牛从摊子边叫出来，两个人往药铺走。二牛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快半拍，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噔噔地响。
药铺掌柜正在柜台上拨算盘，看见林薇进来，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二牛，放下算盘：林姑娘，今天不卖药材，改买药了？
林薇点点头，川芎三钱，当归两钱，白芍两钱，地龙两钱，红花一钱，各抓十副。
掌柜的转身从身后的药柜里拉开几个小抽屉，一样一样地称，一边称一边说话：林姑娘都不用看方子啊？这方子像是调理气血的，治中风的？
掌柜的把称好的药材一包一包码好，搁在柜台上，拿粗纸裹了扎好，推过来：十副，够喝一阵了。以后有方子直接来抓就行。
林薇把药包接过来递给二牛，二牛捧着那包药，像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抱在怀里不敢用力。
林薇正要转身，脑子忽然转了一下，又转回去问掌柜：掌柜的，你们收不收成药？
掌柜的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成药？你配好的那种？
我自己配的方子，按照古方来的，成色能保证。风热感冒、跌打损伤、补气健脾的都有。林薇靠在柜台上，要是药效好，你们收不收？
掌柜的想了想：你拿来我看看，药效好当然收。比生药价高，只要你能保证稳当。
林薇点了点头：行，回头我拿来。
出了药铺往集市走的时候，二牛走在她旁边，怀里那包药被他抱得贴胸口的，薇姐，这药贵不贵？钱从我工钱里扣。
林薇看了他一眼：先记账。
二牛没再说话，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包药，贴紧了一些。
集市上人声嘈杂，秀儿那边围了好几个人，正忙着撑袋子过秤收钱。林薇走过去帮她把空袋子撑开，三个人挤在牛车后面忙活了一阵，等买粮的人散了，才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收摊的时候车板上的粮袋空了，秀儿把账本合上，把空布袋叠好塞进车板底下。二牛坐在车沿上等着，等两个人坐稳了，甩了一下鞭子，老牛迈开步子，车轮吱呀吱呀地碾过青石板路。
出了城门，土路在暮色里延伸开去。二牛赶着牛车，背影在夕光里微微晃着。秀儿把钱匣子抱在怀里，靠着车板呼了一口气：咱家这粮，是真不愁卖了。
林薇靠在她旁边，侧头看着路边的麦茬地在暮色里铺成一片暖黄：不愁卖就对了，咱的粮值那个价。
车停到秀儿家门口，二牛一下跳下车，赶紧要收拾东西，林薇看出他着急，拦住他，“你先回去吧。”
二牛有些犹豫，看了看林薇，点点头，抱着药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时快半拍，急着回去给他娘煎药。
林薇在后头喊了一声：药先煎一副试试，有什么不对劲的来跟我说。
二牛回头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
林薇和秀儿把空粮袋从车板上搬下来，扛回院里。
秀儿把账本和钱匣子搁在桌上，打开匣子看了一眼里面白花花的碎银子，又把匣子盖上了，转身去灶台边烧水做饭。
转天傍晚林薇去井台打水，二牛也在井台边，正蹲在那儿洗药材罐。两个人隔着两步远说话，薇姐，我娘昨天喝了药，今天早上我给她擦脸的时候……她手上好像有点劲儿了。二牛的声音比前几日清亮了一些。
林薇脸上也挂着笑，继续喝，喝完再来找我拿药。
马六媳妇正蹲在井台另一边洗衣服，旁边还有两个婆子蹲着说话。她听见林薇和二牛在聊二牛娘的事，在旁边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林薇听见：装什么大夫，瞎猫碰死耗子罢了。
林薇没理她，继续跟二牛说话。马六媳妇见林薇没接茬，声音又高了半截，转头跟旁边的婆子说：那种瘫了好几年的，能治好？我看就是糊弄人，回头人没了，她还能说药吃得不够。
二牛蹲在地上洗罐子的手攥紧了，指节捏得发白。
马六媳妇又补了一句：反正人家是真敢信，又不是我娘，死了拉倒。
林薇把水桶从井里提上来搁在井台上，水桶磕在井沿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林薇走到马六媳妇面前，马六媳妇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面前，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林薇的巴掌已经扇过来了。
啪的一声脆响，马六媳妇的脸被扇得偏了过去，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盆里的水泼出来洒了一地，一块湿衣裳从盆沿滑下来掉在泥地上。
马六媳妇捂着脸，眼睛瞪圆了。她嘴张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敢打我？
井台边那两个婆子站起来往后挪了两步，水花溅在鞋面上，也没人顾得上去擦。林薇居高临下地看着马六媳妇：你说我我忍了，你还敢咒人家娘！再让我听见你说一句二牛娘的不是，我听见一次扇你一次。
马六媳妇捂着脸还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想想马六和他爹回家疼了半个月，到底没敢说啥，弯腰把地上的湿衣裳捡起来塞进盆里，端着盆走了。
二牛站在井台边，端着那个洗干净的药材罐子，半天没说话。林薇转身拎起水桶，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了，回去煎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