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每天都忙忙碌碌的。
那天清晨,林薇拎着锄头到地里,刚走上田埂就站住了。三亩黍子地一夜之间变了颜色——昨天还泛着青绿的穗子,今早全弯了腰,穗头沉甸甸地垂着,在晨光里泛着金灿灿的黄。露水挂在穗子上,一颗一颗亮晶晶的,风一吹整片地都跟着晃。
林薇蹲下来,伸手摸了一把穗子。黍粒饱满,捏在手里硬邦邦的,指甲一掐冒出一股白浆,果然还没熟透,还得等等。
第三天穗子垂得更低了,颜色从浅黄变成金黄,她掐开一粒看了看,籽粒已经硬了,掐不出浆了。
第四天清晨天刚亮,她拎着锄头到地里。二牛已经蹲在西边垄上浇水了,刘婶蹲在移栽那片地头拔草,王家小子跟在二牛后头学着认黍子的成色。
林薇走到地头蹲下来,掐了一粒黍子。黍粒硬邦邦的,指甲掐下去只留了一个浅浅的白印子。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朝地里喊了一声:蜡熟期到了,今天开镰。
二牛听到,马上把水瓢搁下,转身回村取镰刀了。刘婶也站起来拍掉了手上的泥,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终于等到了的表情。王家小子跟在二牛后头跑回去了。
林薇正看着他们快步离开的身影,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往这边跑。
秀儿正从村里跑过来,这几天她在忙院子里的菜和卖菜的事,好几天没顾上看地。跑到地头秀儿猛地站住了,看着那片金灿灿的黍子地,嘴巴张了半天没合上。
黍子熟了?秀儿问。
蜡熟期,正好收。林薇把镰刀从腰后抽出来,二牛他们回去取镰刀了。
“我也去拿。”秀儿转身就往回跑,步子快得像踩着风。
天边刚泛白,二牛就推着一辆独轮车回来了,车上搁着两把磨好的镰刀和几捆草绳。刘婶跟在后面,秀儿和王家小子一人拎着一把镰刀。
五个人在地头站定,林薇蹲在第一垄前,镰刀贴着地皮拉过去,黍秆应声而断,倒下来一片。
就这么干,贴着地皮割,割完扎成把子装车。
二牛闷头割在最前头,镰刀过处倒下的黍秆整整齐齐。刘婶割得慢些,可每一刀都割得干净。秀儿跟在后头扎把子,手指头翻得飞快,草绳一绕一系就是一捆。王家小子负责把扎好的黍子把子抱上独轮车,一趟一趟往地头推。
割了不到一个时辰,独轮车上就堆了一车黍子。二牛推着车先回了村一趟,把黍子卸在院子里又推着空车回来。地里的人镰刀没停,等二牛回来的时候,田埂上又立了一排新捆好的把子。
割到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地里已经割了小半块,独轮车来来回回跑了三趟。林薇直起腰擦了把汗,看了看天色——太阳晒得头皮发烫,露水早干了,垄上翻起来的土晒得泛白。
午时了,收工。林薇把镰刀插进地头的土里,先把地里这些把子装上车,拉回去再走,不放地里。
二牛把独轮车推过来,几个人一起动手,把田埂上立着的黍子把子一捆一捆码上车,码得满满当当,又拿草绳拦了两道扎紧。二牛推着车走在最前头,车轮碾在干土路上吱呀吱呀地响,车上金黄的黍子穗子一颠一颠地晃。几个人跟在后头回了村。
黍子卸在院子里,秀儿蹲下来码整齐了。二牛把车靠在院墙根,几个人各自回家吃饭。院子里那堆黍子把子码了半人高,占了小半个院子,金灿灿地晒着日头。
下午申时一到,二牛又等在院门口了。几个人推着空车重新回到地里,镰刀声又响起来。日头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暮色慢慢涌上来的时候,最后一垄黍子也倒下来了。
林薇蹲在地上把镰刀插进土里,抬头看了看天。西边烧着一大片红霞,整片黍子地空荡荡的,只剩下齐根的茬子和一地碎叶。她站起来沿着田埂走了一圈,手指头拂过那些茬子,指尖上沾了一层碎叶沫子。
秀儿从地头那头走过来,裤腿上全是泥,手背上的泥干了结了一层壳。她走到林薇身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空地。暮色把天地都裹了一层暖黄,远处柳河村的屋顶已经冒起了炊烟。
独轮车最后一趟拉走的时候,车上的黍子堆得冒了尖,二牛推着车一步一步往村里挪,车轮在暮色里压出两道深深的辙印。
回吧。林薇说。
两个人并肩往村里走。秀儿走了几步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头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黍穗碎屑,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薇姐,她说,咱今天收了有多少啊?
回去数数呗。
收割回来的黍子,全堆在了秀儿家的院子里。金灿灿的黍子把子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堆在院子里堆了一人多高,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
秀儿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占了半院子的黍子堆,兴奋的冲林薇说,“你不说一亩产量也就两百斤么?我瞅着这得翻了两三倍吧?”
“嗯,科学种植嘛,产量高。”林薇说。
“啥?”秀儿愣了一下。
“哦,就是……”林薇发觉说漏嘴了,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算了,”秀儿的心思明显还是被黍子堆吸引了,“管它啥呢,收的多就是好事。”
林薇晚上留了二牛在家里吃饭,他家里就一个植物人的老娘,一个人也不好做饭,她俩现在也算富裕了,家里不差多添他一副碗筷。
林薇吃完饭把碗筷收了,走到堂屋门口,二牛正蹲在门槛上端着碗扒饭。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这么多黍子,刚割下来,堆在院子里不是个事。林薇蹲下来,跟他平齐了说话,明天早上得搬去晾晒场,白天铺开来晒,晚上收回来。
二牛嚼着饭点了点头。
“虽说是乡里乡亲的,这么多粮晾在场上,饿了一年的村子,没人看着也让人不放心。”林薇说。
二牛想也没想就说:“我去看着。”
行吧,最近地里活儿先放一放,白天有鸟来糟蹋的时候你得撵。林薇说,早上铺上,晚上还是收回来,这活儿也不轻,你和栓柱商量着干吧。
二牛把碗搁在地上,一会儿我去王家跟栓柱说一声,明天天一亮我和栓柱先把黍子拉到场上铺开,上午我看着,下午他看着,傍晚再收回来。
“行。”
林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院子里那堆黍子把子在暮色里堆在一起,金灿灿的,像是整个院子的墙都被照暖了。
第二天天刚亮,二牛就推着独轮车到了院门口。秀儿已经起来了,王家小子栓柱也来了,帮着把院子里的黍子把子一捆一捆搬上车。二牛推了满满一车到晾晒场,把黍子把子一捆一捆在场上铺开,穗头朝上根朝下,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他来回拉了好多趟,院子里那堆黍子才搬干净。
晾晒场上铺了一大片金黄,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第一缕光线照在黍穗上,露水晒干了,黍粒在光底下泛着油亮亮的光。
王老栓也来了。他听儿子说,黍子收下来了,跟着来帮忙。王老栓扛着一卷草帘子,在场边找了块干净地皮坐下,把草帘子展开晾了晾。他抬头看了看场上那片金黄的黍子,又看了看站在场边的二牛,嘴里吧嗒了一口旱烟:这黍子,看着真喜人。
二牛点了点头,蹲下来把一捆被风吹歪了的黍子扶正。王家小子跟着他蹲下来,两个人从场这头开始检查那排把子,把松了的草绳重新扎紧,把倒了扶起来立好。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场上金晃晃的一片。王老栓坐在树荫底下看着场上那堆黍子,手边的旱烟抽了一袋又一袋,眼睛始终没离开那片金黄。偶尔有麻雀落下来啄穗子,他拿起手边备好的竹竿赶一下,麻雀扑棱棱飞走,过一会儿又回来,他又赶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