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上午的京都,一条老胡同。
南北走向的窄巷,两侧清一色浅灰磨砖院墙,墙头探出几枝柿子,熟透了也没人摘。
巷子太窄,私家车开不进去。
车子停在巷口临街车位。林千杯拎着一只静音行李箱,箱里就两样东西:五饼封顶年份的班章老茶、一斤梅江核心产区老陈皮。
苏若溪走在前头引路,身姿轻盈。这条僻静老巷她多年前跟苏怀景来过一次,记得清楚。
“这里的主人叫裴鹤年。”她边走边轻声叮嘱,“这位老先生脾气特别怪,圈子里出了名的倔。”
林千杯追问:“怎么个怪法?”
“爷爷第一次登门,规规矩矩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全程没人搭理,连门都没让进。”
苏若溪忍不住轻笑:“后来把随身带的老料子往空气里一露,不用多说一句话,老先生自己就出来迎客了。”
“裴老先生的规矩最简单也最硬,好物不用张嘴吹,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林千杯挑眉:“那万一他也看走眼呢?”
“那就带回去。”苏若溪笑了笑,“搁仓库里,又跑不了。”
巷子走到头,一扇小门。没有招牌,朴素得像寻常百姓家。
门口一个扫地老者,穿着朴素布衣,正慢悠悠扫门前落叶。
老者抬眼淡淡扫来,目光聚焦在林千杯的行李箱上,打量一瞬:“找哪位?”
林千杯递上名片,姿态谦和。
老者放下笤帚,接过去,凑到眼前细看,低声念出上面的字:“怀景药酒厂……”
他转身进了屋,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片刻后折返出来,递回名片,侧身让出通道,全程沉默。
内堂宽敞通透,布置简约雅致。几条红木长案整齐摆放,案上错落陈列着古朴木匣,紫砂老罐,靠墙一排老式玻璃柜,擦得一尘不染。
很快,一道身影快步走出内堂。
来人四十出头,白衬衫一丝不苟扎进西裤,黑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标准的营业式笑容。
“两位来啦,快请坐。”他伸手拉开座椅,语气随和,“裴老这几日出门在外,不在院里。”
林千杯刚准备放下行李箱的手,顿在半空。
那人看出两人的诧异,笑着解释:
“裴老随性惯了,每次出门都没固定归期。我是他的合伙人郭俊杰,院里日常事务,收货对接,全由我全权负责。你们放心,我做主完全管用。”
他娴熟提壶斟茶,客套了一番。
“替苏老跑这么远,辛苦二位了。”郭俊杰看向林千杯,“说说看,这次带了什么好宝贝?”
苏若溪先轻声追问了一句:“郭先生,裴老何时回来?”
“说不好。”郭俊杰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裴老出门全凭心意,归期从来没准。”
林千杯不再多问,抬手将行李箱摆正,开箱。
一箱顶级老料展在灯光下,香味扑面而来。
郭俊杰立刻俯身凑近,随手捏起一片老皮,移到灯下反复翻看,指尖轻按饱满的油室,一副专业行家的姿态。
“好皮,确实是好货。”他点头赞许,“新会的,品相干净,油室满。”
林千杯淡淡开口:“那郭先生能看出,这皮的年份吗?”
“不用细看。”
郭俊杰底气十足,指尖轻轻弹了一下陈皮,笃定断言:
“顶天三十年。我经手这类老料无数,三十年以上的料子才有这个品相,绝对错不了。”
一旁的苏若溪眸光微动,悄悄瞥了林千杯一眼,闭口不言。
他这一口三十年,明显外行了。
苏若溪沉默两秒,轻声开口:“这皮子的油室,您看准没有?”
郭俊杰闻言失笑,语气带着几分自矜:“小姑娘,我们干这行二十年,皮子厚薄、油室疏密,一眼一个准,错不了!”
“那药性呢?”苏若溪不慌不忙。
郭俊杰微微一顿,随即敷衍摆手:“药材行的规矩你不懂,先看品相定档次。品相到位,价格自然到位,药性都是附带的东西,不用细抠。”
这话一出,苏若溪彻底没了继续交谈的兴致。
林千杯没接话,默默从箱中取出一饼班章老茶,轻轻摆在实木案台上。
郭俊杰抬手拿起茶饼,正反翻看,摩挲饼面压制纹路,片刻后眉头微微一动。
“正宗班章料,年头确实不短。”
“多少年?”林千杯又问了一遍。
“这茶我熟。”郭俊杰把饼放回去,语气很随意,“十五年的料,压得紧,闻着老,喝着嫩。”
他抬眼看向林千杯:“你手上还有多少同款货?尽管开口,我这边全盘接得住,多少都不挑。”
“先看这一箱的货就行。”林千杯语气平淡。
“一箱也是精品。”郭俊杰笑着缓和气氛,“年轻人我懂,喜欢囤点老料玩收藏。但真想变现,就得按市场行情来,不能凭自己心意乱定价。”
他一边给两人续茶,一边随口科普:“裴老先生脾气古怪,收东西从不还价。看上的货,你开天价他都认;看不上的,白送他都嫌占地方。
所以院里日常收货,都是我把关,我二十年经验,从来没看走眼过一批货。”
苏若溪抬眸,淡淡反问:“二十年从业,当真一次都没看错过?”
“绝对没有。”郭俊杰答得干脆。
苏若溪轻轻点头,不再多言,眼底却藏着无奈的笑意。
“我给你们开个全城顶格实价。”郭俊杰自觉拿捏住局势,大方报出价格,
“按三十年陈皮行情算,一斤三万。这个价,京城同行没人能比我高。”
屋里瞬间安静了几秒。
林千杯面无波澜,静静坐着。
郭俊杰只当是嫌少,又添了三根指头。
“再给你添三千,三万三一斤,行不行?这可真到顶了。”
林千杯和苏若溪快憋不住了。
“不用了。”
林千杯把样品一片一片放回箱子,扣上扣。
“价格确实不少了。”
“那还等什么?”郭俊杰眉毛一挑,“过了我这手,别家给不了这个数。”
林千杯提起箱子。
“我们再等等。”
郭俊杰愣了半秒,脸上又堆起笑,一直送到门口。
“想通了,随时回来。”
……
出了院门,日头正高。
苏若溪停下脚步,再也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连三十和五十,都分不出来。”
“嗯,半吊子行家罢了。”林千杯无奈应声。
“那你刚才怎么不直接点破他?”苏若溪好奇追问。
“他不是正主,说了也是白费口舌。”林千杯换了只手提箱子,姿态松弛,“我又不靠这一箱料着急变现,慢慢等就行。”
“爷爷要是知道了,得气笑。”苏若溪眉眼弯弯。
“爷爷早就提醒过。”林千杯道,“裴老认货不认人,这姓郭的不靠谱。”
“五十年老皮,三十万一斤都算良心价,他出三万就想捡漏,真是把我们当外行糊弄。”
“所以他只能打杂看院,成不了气候。”苏若溪语气淡然。
就在两人闲谈之际,胡同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缓步走来,年岁偏大,脊背却挺得笔直,一身素色布衣,气质清雅。
门房老者连忙快步迎上前,低声汇报,声音清晰传入两人耳中:“裴先生,您回来了。那两位苏老先生介绍的年轻人,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