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缅邦的日头正毒。热浪从舱门扑进来,兜头兜脸,跟刚晒透的棉被似的,裹得人喘不上气。
过检的队伍排得慢,张二狗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放空,一脸“我干干净净”的坦荡样。
他的背包里有一个纸盒,盒子上印的是维c,里面有三十粒胶囊,正是他需要每天服用的玄甲浆。
前头那位旅客就惨了,瓶瓶罐罐掏了一小堆,被翻了个底朝天。
轮到张二狗,海关扫了一眼那盒维c,碰都没碰,抬手就放。
跟在后头的林千杯,随身也揣着一盒维c,盒面印着同样的字,摆在背包最上层,随手就能翻到。
盒里同样装着三十粒胶囊,是他叫陈默赶制的短效药。
海关官员拿起来读了一下文字,又摇了摇瓶子,听见胶囊哗啦响,满意地放回去。
走出几步,张二狗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咋也带东西了?”
“嘘,是带了点东西,备着以防万一。”林千杯低声道。
出了关口。
张二狗把包往肩上一甩:“就这?”
“就这。” 赵勇头也不回,“人家不查这个。”
“我还练了半天话术。”张二狗有点没使上劲的失落,
“什么‘这是我自己吃的’‘医生开的,您要拆开看看都行’,连以退为进都想好了,结果一个字没用上,白练了。”
“回去写篇心得。” 赵勇笑了一句,“下次用得上。”
走在缅邦的街上,张二狗一路东张西望,走两步回一次头,脖子跟装了弹簧似的。
街边招牌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大夏字,摩托一辆接一辆窜过去,喇叭按得人耳朵嗡嗡响,空气里搅着柴油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香料味。
“看啥呢,张姥姥。”林千杯笑问了一句。
“这地方,挂的怎么全是咱的字。”张二狗吐槽着,“我还当自己下错飞机了。”
“要不你就留下来,发展个第二故乡呗。”
“…… 我才不用。”
林千杯摸出手机,递给赵勇。里面是林二毛的一些线索。
“你干过侦查,看这个比我看得透。” 林千杯说。
赵勇只扫了一眼,抬起头:“给我半天。”
“够?”
“够了。你们呢?”
“分头行动。”林千杯说,“你摸园子,我去找香。天黑前回来碰头。”
张二狗在旁边咧着嘴:“那我干啥?”
“跟着我拎东西。”林千杯说,“这趟要辨香,得有个手稳的。”
张二狗一听 “手稳”,把胸脯挺了挺,眼睛都亮了。他大概没听懂那是夸还是损。也可能听懂了,但决定装没听懂。
三人刚走到街口,就有一个当地人凑了上来。三十来岁,花衬衫,脖子上挂条金链子,一开口就是半生不熟的大夏话。
“老板,大夏来的吧?”那人笑得热络,手已经伸过来,递上一张名片,“来边境玩不玩?那边有靓货,保准你们满意。”
赵勇伸手接了,脸上也堆着笑:“成啊,回头去看看。”
“留个电话,我派车来接你们。”那人还要往下说。
“不急。”赵勇把名片往兜里一揣,“先办点事,回头联系你。”
那人打量了三人一眼,见不像好宰的,又笑两句,转身钻进人群。
走远几步,赵勇脸上的笑才收回去,把名片摸出来,两指夹着翻了翻。
“典型的蛇头。”他说,“专门拉人往边境‘找活干’的。跟他走的,多半进了园子,就出不来了。”
张二狗一愣:“那你还接他名片?”
“接了才不惹眼。”赵勇把名片递给林千杯,“不接,他能缠你半小时。”
林千杯把名片捏在手里,扫了一眼上头那串号码,揣好。
“先留着。”他说,“进园子之前,没准用得上。”
赵勇转身去找网吧查线索。林千杯带着张二狗,先去了边城的香料市场。
一整条街,麻袋堆到膝盖高,各种香料摆满摊子,有切了片的,有整条论捆的,价钱从几十到大几百不等。
林千杯一家一家找过去,把木香捏起来凑到鼻子底下,一条一条地闻。
张二狗跟在后头,学着他的样子,也捏起一根凑到鼻子底下,眉头一皱,表情深沉得像个鉴宝大师。
闻完还不忘点点头:“嗯。”
“你嗯什么?”
“装装样子,显得咱这行当专业。”
摊主乐了:“老板,我这木香,全缅邦最正。”
林千杯摇摇头,放下后向一家走去。
“咋了?” 张二狗追上去,“不好?”
“味儿不对。” 林千杯说,“差一口气。”
一条街走到头,没有一样是对的。张二狗已经闻得鼻子发麻,说话都带鼻音:“千杯,你这鼻子是不是装了探测器?”
“装了个记性。” 林千杯说,“东西不好,记性好,也是个愁。”
最后是街尾一个收老货的掌柜,看他闻得认真,慢悠悠开了口:
“你要的那种老木香,市面上没有。往北走,进山,山根底下有户老药农,祖上就靠这个吃饭。”
林千杯道了谢,拉着张二狗就往北。
坐了半天的车,又走了一段路,在山脚找着一处老屋。
院里晒着一排排草根药叶,日头底下泛着微微的药香,一个守药的老汉坐在门口,眼皮都没抬。
“买香?”老汉说,“市场里没有你要的那种香。”
林千杯笑了笑:“我还没说我要哪种。”
老汉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慢,像在掂量来的是客还是贼。
林千杯没多说,蹲下身,从院里晒着的根条里随手拣起一根,凑到鼻子底下。
就是这一口气。
清冽里裹着一点回甘,尾子上还压着一丝沉沉的陈味。
老汉看了他半晌,起身进屋,捧出一个油纸包,一层一层打开。
里头是几根灰褐色的根条,断面泛着浅黄的霜,比他手里那根足得多。
“今年晒的,算不得最好。”老汉说,“最好的在山上,种子也在山上。”
“山上怎么走?”
老汉摇头,没往下说,摆了摆手,让他们回程。那摆手的意思很明白:问也白问。
天黑前,三个人在山下一家小旅馆碰了头。老板娘端上来一壶粗茶,一盘花生米,还有一碟不知道是什么的炸虫子。
张二狗盯着那碟虫子看了半天,最后决定只吃花生。
赵勇摊开一张手画的图。
“园子在这儿。”他手指点着那个圈,“卡在进山道的口子上。”
林千杯盯着图看了半晌,原来园子就拦在进山的路上,这才明白老汉摇头的意思。
“原来要进山取香,得先过那园子这一关。”
屋里静了一瞬。只有张二狗嚼花生的声音,咔吧咔吧,很响。
张二狗挠着头问:“那……先救人,还是先取香?”
“只能先救人了,”林千杯说。
话音刚落,房门被敲响了。
老板娘在门外探头,压着嗓子说:“有位老人家,在门口站半天了,问啥也不说,就说找两个大夏来的后生。”
门一开,进来的正是那个守药的老汉。也不知他费了多少周折,才摸到这家客栈。他站在门口,攥着衣角,半天才开口。
“我孙子……也在那园子里。”老汉声音发哑,“三年前让人骗进去,就再没出来过。”
他抬起头,看着林千杯。
“你们要是能把他带出来,木香、种子,我一分钱不要,全给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