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老城的深巷里,秋风不燥,整条街都浸在淡淡的陈皮清香与温润药香里。
一辆顶配仰望稳稳停在巷口路边,画风和老旧街巷格格不入,引得路过街坊频频侧目。
林千杯推门下车,手里拎着一只朴素粗布包。
他漫无目的地先逛了几家,只是看。店里伙计都热情的打招呼,但林千杯觉得这些店不符合他的要求。
走到巷子尾段,他的目光被吸引到了。
聚宝斋,门脸的漆是新的,锃亮晃眼,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门脸大,看着好说话。
林千杯推门走了进去。
柜台后头,一个戴袖套的伙计正擦一只铜香炉,抬眼扫了他一下,没起身:收东西还是出东西?
林千杯把布包放上柜台,有批老皮老茶,想请东家掌掌眼。
伙计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穿着休闲、年纪轻轻,不像玩老货的行家,撇嘴朝里间喊了一嗓子。
里间出来一个圆脸掌柜,脖子上挂着一串珠子,先打量了一番:
年轻人,老货行有老货行的规矩,货要见光,人要见底。你这陈皮老茶,哪来的?
家里长辈早年收存的。
有多老?
皮三十年,茶十来年。
掌柜笑了,笑得很响:三十年皮?后生,你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是三十年了?你见过三十年的老皮长什么样吗?
林千杯没接话,伸手掀开布包一角,露出里面一只精工木盒:货就在这儿,您看一眼,自然明白。
掌柜隔着柜台扫了一眼,手都没伸,反倒把布包往他面前推了推:
盒子倒是讲究。可这年头,盒子比货真的多了去了。你听我一句,要出手,让你家大人亲自来。
别是家里翻出几斤老东西,你背着长辈偷拿出来卖,回头惹了麻烦,砸的是我们店的招牌。
话说到这份上,林千杯反倒笑了。
他不恼,把布包系好,点了点头:行,那我再去别处问问。
他拎着包出了门。身后传来掌柜的嘀咕,隔着玻璃门都听得清楚:
现在的小年轻,逮着两斤老东西,就敢来老货行充行家。
林千杯站在街边,回头看了一眼聚宝斋那块油亮的招牌:这种格局,能聚啥宝啊。
他把目光移到聚宝斋隔壁。
黄记参茸行,门脸不算起眼,但顶上一块烫金招牌也算霸气。
而引起林千杯兴趣的,是店里透出的各种药香和茶香味,他毫不犹豫推门走了进去。
柜台后头的伙计热情地打过招呼,开口问道:
“先生,寄卖还是收货?”
都不是。林千杯把布包轻轻放上柜台,语气平和,麻烦请东家出来掌个眼,这批货值得一看。
伙计听后,提醒了一句:先生,东家不看生货。
林千杯没多辩解,只是伸手打开布包,从中抱出一只精工木盒,抬手掀开盒盖。
一瞬间,沉静厚重的陈年药香猛地散开,伙计探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他闻到了不同寻常的香味,转身快步冲进里间通报。
没片刻功夫,里间布帘掀开,一位头发花白、身着素色长衫的老者走了出来,正是店铺老东家黄鼎臣。
老爷子绕着柜台走了半圈,老行尊的规矩十足,先不伸手触碰货品,俯身凑近轻嗅片刻,原本平淡的神色骤然一变,眼底瞬间浮出郑重之色:
“这货,你哪来的?”黄鼎臣抬眼看向林千杯,语气严肃。
“家里老一辈早年收存的老底子货。”林千杯语气坦然,“您帮忙长长眼,看看市面行情,值什么价。”
黄鼎臣伸手捻起一瓣陈皮,对着自然光细细观察油室,又掐了一小块放入口中慢嚼,眉头越皱越紧。
忽然他转身冲伙计喊:把测年的机子搬出来。
仪器嗡嗡响了一阵,读数停住。黄鼎臣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缓缓抬头,语气压低了半截:
“足三十年陈化,品相完美无瑕。”他轻轻把陈皮放回木盒里,干脆利落报价,
小伙子,你有多少这样的货?我直接一口价,一斤3万。扫码过账。
林千杯还没来得及应声,里间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
布帘一掀,走出个干瘦的老头,手里端着茶缸子,眼睛却钉在柜台上:
老黄,什么皮,你给开到3万?
黄鼎臣侧身让出位置,语气恭敬:“老何,你快来掌掌眼,这批货太顶了。”
谁知何老压根没看陈皮,目光直接落在林千杯脚边的布包上,随口问道:“那包里,也是同批次的货?”
林千杯顺势拉开布包口子,几饼裹着棉纸的普洱老茶整齐展露出来,茶韵沉稳,隐隐飘香。
何老的眼神一下就变了。他没急着拆,先弯腰闻了闻纸面,才拿起一饼,剥开棉纸看了看饼面。
又抬头看了看林千杯,没说话,转身自己寻了茶针,撬下一块扔进盖碗,提壶就冲。
沸水下去,陈香漫开。他端起来,先看汤色,再闻香气,最后才喝。一口,两口,把茶碗放下,坐直了:
这饼,估摸着能有个十年了。
您眼准。林千杯说。
老茶,我喝了半辈子。何老盯着他,十年刚好是转化的分水岭,你这个是十年里的优品,你跟我说说,谁存的?
老辈早年存的。林千杯说,存得讲究。
讲究?何老看了他半晌,把茶碗一放,讲究的人家我认得不少,没听说谁家存出过这种货。这饼我要了,一饼九千,你有多少我全收。就今天。
门口的布帘又被掀开,进来一个穿唐装的中年人,身后跟着两个伙计,进门就喊:
黄掌柜,听说您这来了三十年老皮?我出……
话没说完,看见柜台上的皮和茶,又看见黄鼎臣和何老都在,愣了一下,两位老爷子都在?那这货……
小伙子不卖。黄鼎臣说,他说要换。
唐装中年人乐了,拿什么换?
林千杯把茶碗里剩的茶喝完,不紧不慢开口:
皮,换新会的大红皮。梅江、东甲、茶坑、天马、西甲,五个核心产区的新皮,都行。
茶,换大益的高端生普。华祥苑的老班章,新料。
屋里静了一瞬。
唐装中年人先绷不住笑了:小兄弟,你拿三十年的老皮、十年优老茶,换新皮新茶?你图什么?
图个底子。林千杯说,老货是好,可惜底子不是顶尖的。往后我要存的,得是顶尖的料。
何老抓住了这个字,你还要存?
存着玩。林千杯笑了一下。
何老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你叫什么?
林千杯。
林千杯……老头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抬了抬眉毛,你这名字耳熟......千杯集团?
何老不说话了。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慢悠悠放下:
我说呢。做酒的人家,存皮存茶的讲究,我懂。他冲林千杯点了点头,
这个换法,我应了。你要的大益高端、华祥苑老班章,三天内,我给你调货,按市价折。
我的皮,五产区的大红皮,今年新收的,库里就有。黄鼎臣接话,你要多少,给多少。
唐装中年人在旁边急了:那我呢?我大老远赶来的,总得让我沾点——
你沾什么?黄鼎臣头也不回,这皮这茶,是留着续命的。你拿几箱新货就换走三十年的老皮?你倒想得美。
唐装中年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末了嘀咕一句:行吧……下回有这样的货,黄掌柜,先想着我。
林千杯领着伙计到车里搬出所有货品,老皮29斤价值87万,老茶79饼价值71.1万,两位行尊计算器噼噼啪啪一顿输入。
最后换到梅江新皮4350斤,换到今年出的“班章四星孔雀”生茶438饼,林千杯满意地离开了参茸行。
身后,黄鼎臣的声音隐隐传来:做酒的跑来换茶换皮……如今这世道,年轻人的路子,我是真看不懂了。
看不懂就对了。何老的声音接了半句,能看懂的,多半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