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车庆典的热闹劲儿还没散干净,村口那条新水泥路上还零星飘着红纸屑,让风卷着打转。
孩子们已经把路当成了自家操场,骑着自行车在路中间撒欢,车轱辘碾过新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声音搁一个多月前,想都不敢想。
林家酒坊的院子里,林千杯却已经收回了所有飘散的思绪,将注意力集中到了面前摊开的账本上。
他花了一整个下午,把拍卖会以来所有的收入、支出、税款,一笔一项地重新核对了一遍。
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响,王秀兰在厨房里都听见了,探头问了一句:算啥呢这么起劲?林千杯没抬头:算算账。
当计算器上显示出最终的税后盈余数字时,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1136万,这是扣除所有成本和税款后,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第一桶金。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不是没见过钱——在魔都做运营的时候,经手的流水比这大的有的是。
但那些钱是公司的,是甲方的,是在别人账上走一遭的数字,跟他半毛钱关系没有。
这1136万不一样,这是他自己的。是从地窖里一缸一缸搬出来的,是阿凯喊价喊到嗓子冒烟换来的,是真金白银落进兜里的。
有了这笔钱,那个在他心里盘旋了许久的念头,终于有了落地的底气。
林千杯翻出设备厂给的厂房规划设计图纸,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下的石桌上摊开。图纸比桌面大一圈,风一吹就卷边,他只好用几个空酒坛压住四角。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桌沿,目光沿着图纸上那些细致的线条和标注缓缓移动。
看了半晌,他又抬起头,环视了一圈自己这个已经运转到极致的老院子——
泡粮的大陶盆挤在墙根下,摞了三层,最上面那盆得踩凳子才能够着。蒸粮的甑桶占据了半个过道,每次搬东西都得绕着它走S形。
刚灌装好的酒坛沿着墙根码了两排,中间留出的过道窄得只能走一个人,还得侧着身。
那即将到场的自动化酿酒设备,光是看图纸上的尺寸就知道,院子里根本没有它的容身之地。
地窖虽然能陈化原浆,但泡粮、蒸粮、摊凉、灌装……所有这些环节,全都挤在这个小小的露天院子里进行。
天好还行,碰上下雨天,甑桶上得蒙塑料布,人顶着雨在泥地里跑,跟打仗似的。
这地方,早就到极限了。
必须扩建。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林千杯就揣着连夜整理好的扩建方案和用地申请,去了村长林长根家。
林长根正在院子里修锄头。老槐木的柄松了,他正用楔子往里敲,一手扶着锄头柄,一手抡锤子,敲得邦邦响。
看见林千杯进来,他放下锤子,在裤子上蹭了蹭手。
你小子,路刚修完就不能歇两天?
歇不了。林千杯把方案往石桌上一放,村长,我想把酒坊旁边那块空地盘下来,扩建厂房。
林长根看了一眼方案,没马上接话,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才慢慢开口:
“那块地荒了好几年了,草长得比人高,平时就几条流浪狗在那儿趴着晒太阳。
地是村里的集体用地,按照规定,要批出去搞建设,得先开村民代表大会,三分之二以上的人同意才行。”
行。那什么时候能开?林千杯点了点头,这个流程他提前了解过。
“你回去写个正式的书面申请,交到村委。”林长根把烟灰弹了弹,
“下周一上午,我召集大家开个会,把这事拿到台面上来议一议。”
林千杯当晚就写好了申请。扩建方案、用地面积、预计投资金额、建成后能带动村里至少二十个人就业……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以前在大厂写ppt练出来的本事,现在全用在这上面了。
第二天一早交到村委的时候,林长根翻了翻,点了点头:写得很明白,你小子经验还蛮足的!
消息传到王富贵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贵福酒厂的办公室里,对着账本上惨淡的数字发愁。
从拘留所出来后,他好不容易把生意拉回来一点——降价促销,买十斤送两斤,硬撑着几个老主顾没断。
可林家酒坊那场声势浩大的拍卖会之后,风向又倒了。以前拿他酒的几个小卖部老板,这两天都不怎么接电话了。
最让他来气的是昨天——他老婆去镇上送货,路过一家老客户的门店,发现人家货架上新摆了林德厚的散酒,明晃晃的招牌挂在旁边。
他老婆拍了张照片发给他,他盯着看了十秒钟,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偏偏这节骨眼上,又传来林千杯要扩建的消息。
王富贵想抽根烟压压火,摸到烟盒发现空了。他把空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手指在桌面上笃笃笃地敲着——这是他心烦时的老毛病,敲得越快说明越烦。
林千杯要是把厂房扩建了,意味着产能翻倍,甚至翻几倍。
一旦林千杯的产量上来,口味和品质又摆在那里,他的勾兑酒,就真的再也没有活路了。
村民代表大会定在周一上午九点,地点就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
这是村里多年来的惯例——凡是涉及全体村民利益的大事,都在那棵遮天蔽日的老槐树下商议。
林千杯提前把扩建方案复印了几百份,准备在会上发给村民看。
方案上清清楚楚地画着新厂房的布局图、设备摆放位置、预计产能数据——白纸黑字,一目了然。
他蹲在院子里一张一张地叠好,码齐,用牛皮纸信封装着。张二狗在旁边帮忙,一边叠一边嘀咕:
你整这么正式干啥?村里人哪看得懂这个。
看不看得懂是一回事,有没有是另一回事。
那你想好怎么说了没?
到了台上自然就知道了。
张二狗瞄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跟林千杯相处这么久,他摸清了一个规律——这小子说自然就知道了的时候,要么胸有成竹,要么就是在硬撑。
但这回,他看着林千杯叠方案的那个动作,手稳,节奏稳,不像是硬撑的样子。
但林千杯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叠那几百份方案的时候,王富贵已经打了好几个电话出去——
打给村里那几个跟他走得近的人,那些平时在村里说得上话但心眼小的人;
打给那些家里有地想占便宜但又没占着的,那些眼红拍卖收入却没捞着好处的。
电话内容差不多,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林家坳那小子要扩建了。你们看着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