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消息传遍了两个村子。
大槐树下又热闹了起来。刘翠花又端着瓜子坐回了老位置,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已经传了好几轮,越传越离谱。
听说了没?镇质检都查实了,林家那酒甲醇超标!喝了要瞎眼的!
不是甲醇,是工业酒精!赵老三那事儿还没过呢!
我就说嘛,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诶不对,他那个也不便宜,八块呢!
省检上次说没问题,搞不好是收了好处费的……
风向转得比电风扇还快。林德厚散酒的忠实粉丝开始倒戈,几个昨天还排队买酒的人,今天已经拎着空壶堵在酒坊门口要求退钱了。
八块一斤,喝出问题谁负责?
连镇质检站都说不合格了,你还敢卖?
刘柱在小卖部门口跟人吵了一架。对面那人是隔壁村的,指着刘柱鼻子说给黑心酒坊打工,良心让狗吃了,刘柱当场就炸了,撸起袖子差点动手,被赵四死命拽了回来。
回到院子里,他把干活的手套往地上一摔,气得满脸通红:那些人昨天还夸咱的酒好呢!今天就翻脸了!翻书都没这么快!
林千杯没说话,只是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刷着手机。屏幕上是和小王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停留在。
上午十点,酒坊门口的人越聚越多。
三个又出现了,制服笔挺,脸色严肃,手里拿着封条,一副只等合适时机就要往上贴的架势。
围观的村民情绪被煽动得越来越激动,有冲进酒坊的冲动。
刚开始,林千杯还绷得住,处处忍让。毕竟是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他不想把关系搞僵。
但王富贵请了几个黑手混在人群里,带头起哄。有人趁乱推了赵四一把,赵四踉跄两步没站稳,撞在了门框上。
紧接着,的一声——门口那张摆酒坛子的桌子被人掀翻了,一坛酒摔在地上,陶片碎了一地,酒液哗啦啦往外淌,浓烈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混着泥土的味道。
那股酒香,比任何辩解都有说服力——纯粮酒才有这个味。但此刻没人顾得上闻。
王五第一个挡到了门口。他平时话最少、存在感最低,但这个时候往门口一站,一米八几的身板像堵墙一样横在那里,结实得跟门板没两样。
常年搬缸练出来的膀子撑满了衣袖,腱子肉在布料下面鼓鼓囊囊地绷着。刘柱抄起一根扁担,站在王五旁边,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
谁敢再上前一步?刘柱把扁担往地上一杵,地闷响。
林千杯从屋里走出来,扫了一眼那几个生面孔,目光又掠过地上碎掉的酒坛,最后看向人群。
各位叔伯婶子,冷静一下。
黑手带头的人喊了一嗓子:冷静什么?你的酒有问题!还敢卖?赶紧退钱!
几个黑手开始带头往院子里冲。
林千杯眼神一变,对三人喊了一声:动手。
王五第一个冲上去,他一把抓住带头黑手的衣领,那只搬了千百口酒缸的大手攥得严严实实,那人像被铁钳卡住了一样,两只手拼命扒拉也挣不开。
他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整个人已经被拎离了地面,然后直接被甩了出去。黑手撞翻了后面的两个人,三个人滚成一团。
刘柱抡着扁担横扫另一边,扁担带着风声划过,逼退了两个想翻墙的。赵四和张二狗守住院门,不留死角。
围观村民这才看清了——那几个被打倒在地上的人,脸孔陌生得很,压根就不是本村人。
他们不是咱们村的!
谁派你们来的?
就在人群骚动不安的时候,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从酒坊门口传来。
一辆喷涂着省质量监督标识的执法车和一辆警车,一前一后停在了门口。车门打开,跳下来几个人,为首的正是小王。
他穿着白色短袖衬衫,胸前别着证件,脸色不善,大步流星地走到那三个面前。
你们的证件是伪造的。小王把林千杯发给他的文件照片亮出来,
公章是p的,编号查不到,签字笔迹是冒签的,还想演到什么时候?
三个的脸色瞬间变了。为首的李大勇嘴唇哆嗦了两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但身后已经被人堵住了。
小王转过身,面向围观的村民,提高了音量:各位乡亲,镇质检站从未对林家酒坊下发过任何检查通知。
这三人是被收买的,已经构成伪造公文罪。我们省质检已经正式介入调查。
现场安静了一秒,然后像烧开的锅一样炸开了。
我就说林家的酒没问题!
造假的抓起来!
刚才那几个闹事的也不是咱们村的人!谁雇来的?查!
有人拍手叫好,有人倒吸凉气,有人悄悄把手机里刚拍的短视频删了。
那几个刚才嚷嚷退酒最凶的,这会儿把脸别到一边,假装在看天。
三个被当场控制,连同那几个带头起哄的黑手,一起被带上了警车。
王富贵在远处的角落里看着这一切,脸黑得像锅底。他咬着牙,攥紧的拳头关节发白。五万块钱打了水漂,还搭上了一个质检站的关系。
李大勇被押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人群——不知道是在找王富贵,还是在后悔。
村民慢慢散去。有人悄悄把刚才拎来退酒的壶又拎了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个……小杯啊,我刚才不是真要退酒啊,我就是……来看看热闹。一个大叔挠着后脑勺,尴尬地笑了笑。
林千杯没计较,只是点了点头:叔,酒管够。
刘柱把摔碎的坛子扫干净,骂了一句:王富贵这孙子,真他妈损。好酒让他糟蹋了一坛。
林千杯蹲下来捡起一块碎坛片,看了看,丢进垃圾桶。
他掏出手机,小王发来一条新消息:伪造公文的线索已经上报,顺藤摸瓜查下去,够王富贵喝一壶的。放心。
林千杯看完,把手机揣回裤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进了屋。
院子里安静下来,那排酒坛子还在原来的地方立着。墙角的碎坛片已经被扫干净了,地面还留着几道酒渍。
他知道村里的谣言来的快,去的更快。而林德厚的酒,会更经得起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