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千杯正蹲在院子里跟几口大缸较劲。
高压水枪呲呲地喷着水,把缸外积了十几年的陈年老垢冲得漫天飞舞。他光着膀子,脖子上搭条毛巾,干得满头白毛汗。
就在这时,院门口飘进来一个阴阳怪气的调子:
“哟,小杯,这是要大干一场啊?这冲刷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改行开澡堂子呢。”
林千杯不用抬头都知道,村里的“人形监控”刘二流子来了。
这家伙三十出头,干农活嫌腰疼,打工嫌起早,唯一的全职工作就是全村溜达。
哪家夫妻吵架、哪户母鸡不下蛋,他保证第一个抵达现场,并且负责向外输出带颜色的战况。
“刘哥早啊。”林千杯没停手里的活,顺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大清早的,没去村口大槐树下抢头条?”
刘二流子背着手,迈着八字步踱进院,那双贼溜溜的眼珠子像雷达一样扫射了一圈。
他摸摸刚刷干净的缸沿,又捏捏地上那袋还没拆口的高粱,像是在验货的甲方大爷,嘴里啧啧有声:
“嚯,真置办上好高粱了?这得一块多一斤吧?小杯啊,不是我打击你,你这纯粹是拿票子打水漂。”
林千杯关了水枪,甩了甩手上的水,靠在缸边上似笑非笑:“刘哥这是心疼我的本钱?”
“我这是心疼我那一百块钱!”刘二流子一拍大腿,凑过来压低声音,“昨儿个大盘你也听说了吧?全村三十多号人都押你输,连王富贵都砸了五千块!”
他那张布满痘子的脸几乎怼到林千杯鼻尖,带着一股隔夜的大蒜味:“小杯啊,你大学白读了?现在镇上7块钱一斤的勾兑酒满天飞,纯粮酒十块起步,你卖给谁去?”
林千杯眼皮都没眨一下:“喝懂的人。”
“喝懂?咱这穷乡僻壤的,谁懂?!”刘二流子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唾沫星子横飞,
“我跟你说,就你这破酒坊,一个月内要是能挣到钱,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空气安静了两秒。
林千杯突然笑了,他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一本正经地看着刘二流子。
“刘哥,咱们理智分析一下。”
“分析啥?”
“你这脑袋,真不值钱。”
“你——”刘二流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卡壳,像吞了只活苍蝇。
“你看啊,”林千杯掰着手指头给他算,“你押了一百块赌我输,现在又说输了把脑袋当球踢。
也就是说,你对你这颗脑袋的心理估值,就值一百块?这也太廉价了吧,好歹整个容再说这话啊。”
刘二流子被这波逻辑暴击噎得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活像个充了血的河豚。
他干张着嘴,愣是半天没找着词怼回去。在他的印象里,林千杯还是那个见人先低头、说话结巴的窝囊大学生,哪想过这小子现在嘴巴比刚磨过的镰刀还快?
“行行行!你小子嘴硬!”刘二流子气急败坏地指着门外,“一个月后就见真章!到时候你哭都没地儿哭去,全村人看你笑话,你林家的脸就算是掉进粪坑里捞不上来了!”
“刘哥,出门慢走。”林千杯笑眯眯地挥挥手,“顺便提醒一句,回家多用点海飞丝,脑袋就算不值钱,好歹也洗洗干净再拿给别人踢,注意个人卫生哈。”
“你……给我等着!”
刘二流子气得连八字步都不会迈了,顺拐着冲出了院子,边走边骂骂咧咧,活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野狗。
看着二流子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林千杯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
这种人,在魔都格子间里他见得海了去了。平时笑面虎一样凑上来套近乎,一转身就在工作群里给你下绊子、造黄谣。
对付这种人,你越怂他越来劲,唯有用最直白的逻辑抽他大嘴巴,他才知道你的底线在哪。
他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大缸上。
废话听听就算了,酒坊的基建进度可不能耽搁。
第一批酒正在地窖里享受着“岁月加速器”的VIp待遇,第二批的准备工作必须马上跟上。
林千杯转身走向粮堆,用簸箕筛了起来。
这些高粱皮薄、好粉碎,是标准的东北优质粳高粱,单宁含量适中,绝对是酿造清香型的好料子。
他像挑钻石一样,一颗颗筛除掉里面的瘪壳和霉变粒,动作虽然还不算老练,但胜在极有耐心。
工序一步都不能错。
爷爷笔记上写得清清楚楚,每一道工序都有讲究。
正筛得起劲,院门口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小杯……吃饭了。”
王秀兰端着个青花大瓷碗,站在门槛外头,眼神有些躲闪,似乎生怕打断儿子的节奏。
“来啦!”林千杯放下簸箕,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
碗里是老妈拿手的酸菜肉丝面,上面还卧着两个煎得边缘焦黄的荷包蛋,葱花和猪油交织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简直是干体力活的灵魂救赎。
“妈,您这手艺,要是开面馆得排队到村口。”林千杯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吃起来,毫不吝啬地狂拍彩虹屁。
王秀兰本来一肚子的担忧,被儿子这一通夸,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但很快又垮了下来。
她看了一眼院子里洗好的大缸,又看了看儿子沾着高粱壳的裤腿,终究还是没忍住:
“小杯啊……妈不懂酿酒,但村里现在风言风语的,说你连一个月都撑不过去。你爸昨晚也整宿翻烧饼……要不,咱真不干了?把地皮卖了,妈给你攒着娶媳妇……”
林千杯筷子一顿,看着老妈眼角的红血丝,心里微微发酸。
老两口是在厂里打螺丝打怕了,吃够了没钱的苦,只盼着平平安安,最怕这种全村人看笑话的阵仗。
他咽下嘴里的面条,抬头冲老妈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语气却无比认真:
“妈,别人爱说啥说啥,咱过咱的日子。您闻闻这缸里的味儿——”
他用筷子指了指身后筛过一遍的高粱,那股特有的甜香正随着微风慢慢散开。
“这酒,绝对差不了。等酒一出窖,那些嚼舌根的,您就当他们在给您表演口技。”
王秀兰看着儿子眼里那团不灭的火,叹了口气,默默从兜里掏出一瓶风油精放在门槛上:“干活出汗多,防蚊虫。面趁热吃,坨了就腥了。”
说完,她背着手,慢慢踱回了屋里。
林千杯看着老妈略显佝偻的背影,低头扒了一大口面,腮帮子嚼得鼓鼓的。
退一步?认输?
不存在的。
这破酒坊的瓦片他一片都不会卖,他不仅要自己站稳脚跟,还得让老妈老爸,在这林家坳里,堂堂正正地把腰杆子挺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