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楹指尖抵在包沿的缝线处,布料被捏出几道褶皱。
她垂着眼帘,长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遮住眼底那点被戳穿的慌乱。
那个发箍是早上出门时盛星给她的,苏楹想着给他加油,就戴上了,刚刚在休息室忘了摘,却被季宴礼撞见她戴在头上,此刻正被他攥在手里晃悠。
“什么发箍?”她抬脸时,嘴角还挂着点刻意的无辜,像只被抓了现行却偏要装傻的猫,“我包里哪有那东西。”
季宴礼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手臂传过来。
他个子高,微微俯身时,鼻尖几乎要蹭到她的额头,带着薄荷味的呼吸漫在她脸颊:“装傻?”
话音未落,他空着的那只手已经圈住她的腰,指腹轻轻按在她后腰的蝴蝶骨上,“刚刚在休息室里还戴着呢,没一会就偷偷摘了,你还是我粉丝吗?”
苏楹的脸“腾”地红了。
她确实在观众席上戴着,本来只是为了给他加油,没想到全落进他眼里。
她伸手想去抢,手腕却被他轻轻攥住,那只带有‘Authority’的发箍被他举到头顶,黑色箍体扫过她的耳垂,痒得她缩了缩脖子。
“还给我。”她挣了两下,腰被他箍得更紧,发箍的边缘硌在腰侧,有点痒又有点麻,她忍不住扭了扭身子。
“别乱动。”季宴礼的声音突然压低,热气喷在她耳廓,“女朋友,再动下去,我可不敢保证会做什么。”
他的声线本就低,带着点刻意的沙哑,像羽毛搔在心上。
苏楹瞬间僵住,连指尖都不敢动了,乖乖地站在他怀里,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季宴礼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抬手把发箍重新戴回她头上,指腹顺便揉了揉她的头发:“嗯,挺好看的。”
“哪好看了?”苏楹抬手想去摘,指尖刚碰到发箍,就被他按住。
“哪都好看。”季宴礼低头,在她发顶轻轻啄了一下,“尤其衬你脸红的时候。”
苏楹正想反驳,身后突然传来陶屿的哀嚎:“不是,我就去抽根烟的功夫,回来就被喂一嘴狗粮?”他捂着眼睛,却故意留了条缝,“季宴礼你能不能收敛点,旁边还有单身狗呢。”
林喧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拿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闻言笑着帮腔:“人家这是怕你饿,特意给你加餐呢。”
“加什么餐?狗粮吗?”陶屿夸张地摆手,“饶了我吧,再看下去,我怕我得当场表演一个原地恋爱。”
苏楹这才注意到周围还有人,脸颊更烫了,抬手在季宴礼胳膊上轻轻打了一下:“都被他们看见了。”
季宴礼却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指尖勾着她的发尾把玩:“看见就看见呗,我是你男朋友,又不是你包养的小白脸,亲一下怎么了?”
“你说什么?”苏楹猛地抬头看他,眼里的羞赧瞬间被愤怒取代。
她跟他在一起半年了,从牵手到拥抱在到亲吻都小心翼翼,连句重话都没说过,可他居然说这种话。
她甩开他的手,一把摘下发箍塞进包里,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在赌气。
季宴礼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刚才就是随口开个玩笑,没想到她会当真。他看着她气鼓鼓的背影,连忙追上去:“苏楹,我跟你开玩笑呢!”
苏楹没理他,径直上了停在路边的大巴。平时只要季佳儿或者盛星在的情况下,她都会坐在她们旁边,叽叽喳喳跟她们说些学校的事,今天却绕开盛星,选了最前排靠窗的单人座。
季宴礼上车时,正好撞见她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
陶屿和林喧正凑在一起说悄悄话,见他进来,立刻闭了嘴,眼神在他和苏楹之间来回瞟。
“怎么了这是?”陶屿用胳膊肘碰了碰林喧,小声嘀咕,“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林喧摇摇头,朝后面努了努嘴。
江聿风和莫子喻坐在后排另一侧,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江聿风推了推眼镜,低声道:“别掺和,小情侣吵架,让他们自己解决。”
莫子喻笑着接话:“放心,季队哄人有一套,不出十分钟准好。”
季宴礼没心思听他们闲聊。
他走到苏楹身边,慢慢蹲下身,视线跟她平齐。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她紧抿的嘴角。
“生气了?”他放柔了声音,伸手想去碰她的头发,又怕惹她更不高兴,手悬在半空,“我刚才那句话是开玩笑的,真的。”
苏楹没说话,只是把头转得更偏,望向窗外。
车窗外的梧桐树影斑驳,阳光透过叶隙洒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点,却照不亮她眼底的湿意。
季宴礼的心猛地一揪。
他认识苏楹这么久,从没见过她这样。她总是软软糯糯的,就算不高兴,也只会皱着眉说“我有点不开心”,像现在这样把自己缩起来,连话都不肯说,还是头一次。
他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有点凉,指尖还带着点包沿的布料碎屑。
“别哭啊。”他慌了,连忙用指腹擦去她眼角滑下来的泪珠,“是我错了,我不该说那种话,一点都不好笑,对不对?”
苏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肩膀微微发颤。
她不是不知道他在开玩笑,可那句话像根小刺,扎在心里又酸又疼。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就谈了你一个……你是我男朋友,又不是什么小白脸……”
“我知道,我知道。”季宴礼连忙把她揽进怀里,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似的,“是我混蛋,胡说八道。我家苏楹这么好,能做我女朋友,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我怎么会是小白脸呢?明明是我高攀了。”
苏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眼泪蹭湿了他的衣领。
她其实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这么生气,或许是那句话戳中了她心底那点隐秘的不安——她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季宴礼,他是万众瞩目的职业选手,站在聚光灯下,而她只是个普通的大学教授,他们的世界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可他刚才那句话,像是把那层玻璃敲碎了,露出她最不想承认的自卑。
“我就是……就是突然觉得难过。”她闷闷地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季宴礼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是我不好,以后再也不开这种玩笑了。”他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亲,“看来我女朋友很在乎我,不然怎么会为我一句话哭成这样?”
苏楹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季宴礼见她情绪缓和了些,故意换了个话题,语气轻快起来:“对了,你什么时候放暑假?”
“六月中旬。”苏楹的声音还有点哑,“还有两周。”
“那暑假来基地?”季宴礼指尖划过她的发尾,“基地里一直有空房间,你要是想单独住,我就把我隔壁那间收拾出来,铺你喜欢的碎花床单;要是想跟我住……”他故意拖长了音,看着她的耳朵重新红起来,才笑着说,“也可以。”
苏楹抬眼瞪他,眼底还带着泪,却没那么凶了:“收拾一间。”
“好。”季宴礼答应得干脆,“今晚回去我就收拾,保证比酒店还干净。”
苏楹点点头,靠在他怀里没再说话。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车里很安静,只有陶屿和林喧偶尔压低声音说笑。
她昨晚熬夜改教案,此刻被他抱着,闻着他身上熟悉的薄荷味,眼皮越来越沉,没多久就闭上眼睡着了。
季宴礼低头看她,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像沾了露水的蝶翼。
他小心翼翼地把她往怀里挪了挪,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然后拿出手机,给战队的助理发了条消息:【帮我买套新的床上四件套,要浅粉色碎花的。】
***
六月中旬的风已经带了点暑气,吹在脸上暖融融的。
苏楹把最后一摞不用的资料放进纸箱,封箱胶带“刺啦”一声划过,在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的香樟树长得正盛,蝉鸣一声叠着一声,宣告着暑假的到来。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拿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屏幕刚亮起,就弹出顾羽的来电。
“羽哥?”苏楹接起电话,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纸箱边缘,“怎么啦?”
顾羽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带着点疲惫的沙哑,还有点小心翼翼:“小楹,你放假了吗?”
“刚放。”苏楹低头看了眼脚边的纸箱,“正收拾东西呢,收拾完就回家。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顾羽的声音:“是这样……基地这边最近有点不对劲。”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夏季赛常规赛已经打了一半,我们揭幕战赢了RGq,本来士气挺高的,结果后面连输了三场——输给EdG那天,季宴礼在训练室待到凌晨四点,就盯着回放看,一句话都不说。”
苏楹的心揪了一下。
她知道季宴礼有多在乎比赛,每次输掉比赛,他表面上不说,夜里却总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光是他,”顾羽继续说,“陶屿昨天打排位,因为辅助漏了个兵,跟人在语音里吵了一架;林喧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没出来;连最稳的江聿风,昨天复盘时都摔了笔。”他叹了口气,“我看着他们这样,实在没办法了,也不知道怎么安抚他们……所以,小楹,你要是有空,能不能来基地一趟?他们可能……需要有人跟他们说说话。”
苏楹几乎没犹豫:“我下午过去。”
“真的?”顾羽的声音亮了些,“太好了,我让司机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去就行。”苏楹看了眼车钥匙,“大概四点左右到。”
挂了电话,苏楹看着堆在墙角的纸箱,突然没了立刻回家的心思。
她打开微信,翻到“楚韵”的对话框。楚韵是她高中同桌,现在在医学院读临床,朋友圈里总发些解剖图和病例分析,是个看似大大咧咧,实则细心得很的姑娘。
她犹豫了一下,发了条消息过去:【韵儿,有空吗?】
几乎是秒回:【呦,这不是我们苏大美女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主动找我?】
苏楹失笑,回了个无奈的表情:【别打趣我了,方便打个视频吗?有点事想请教你。】
【随时待命。】
苏楹点了视频通话,楚韵的脸很快出现在屏幕里。
她刚吃完饭,嘴角还沾着点酱汁,正拿着纸巾擦嘴,身后是医学院宿舍特有的铁架床,墙上贴满了人体解剖图。
“怎么了?”楚韵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凑近屏幕,“看你表情,不像好事啊。”
“不是我有事。”苏楹拉了把椅子坐下,“是我男朋友……他最近压力特别大。”
“男朋友?”楚韵挑眉,“就是那个你前段时间在朋友圈发的那个打电竞的帅哥?”
苏楹点点头:“他们战队最近比赛连败,他状态很差,整天待在训练室,也不怎么说话。他队友也差不多,情绪都很低落。我下午要去他们基地,想问问你,这种情况该怎么……跟他们沟通?”
楚韵摸着下巴想了想:“你等一下,我舍友是学临床心理学的,她刚吃完饭回来,我让她跟你说。”
屏幕晃了晃,出现一张戴着黑框眼镜的脸,女生看起来很文静,说话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你好,我是周然。你说的这种情况,其实是典型的‘压力累积性情绪低落’——竞技类职业本身压力就大,连续失败会强化‘自我怀疑’,加上他们长期待在封闭环境里,很容易陷入负面情绪循环。”
苏楹拿出笔记本,认真地记着:“那我该怎么做?”
“首先,别直接说‘你们别难过了’‘这点失败算什么’。”周然推了推眼镜,“这种话会让他们觉得你在否定他们的情绪,反而会抵触。你可以先‘共情’,比如跟他们说‘连输三场,肯定很难受吧’,让他们觉得自己的情绪被看见、被理解。”
她顿了顿,继续说:“其次,引导他们‘具体化压力’。很多人压力大的时候,会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你可以问他们‘输掉比赛后,你最在意的是什么?是操作失误,还是团队配合?’把模糊的焦虑拆成具体的问题,他们就会觉得‘这件事是可以解决的’。”
“还有,创造轻松的环境也很重要。”周然笑了笑,“不一定非要坐下来严肃地‘谈心’,可以做点轻松的事——比如一起做饭、拼乐高,甚至只是陪他们打打娱乐局,让他们从‘必须赢’的紧绷感里暂时抽离出来。”
苏楹把这些话都记在本子上,末了又问:“如果他们不愿意说话呢?”
“那就陪着他们。”周然说,“有时候沉默的陪伴比说什么都有用。递瓶水,放首歌,或者只是坐在旁边看书,让他们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扛’,就够了。”
苏楹点点头:“好,我知道,谢谢你周然。”
挂了视频,苏楹看着笔记本上的字,心里踏实了些。
她把纸箱塞全部放在她办公桌下面,随后拿着包包和车钥匙去了停车场。
她上了车,发动车子,离开了学校。快到Zq基地,路过转弯时,突然拐了个弯,朝着市中心的超市开去。
超市里人不多,空调吹得很舒服。
苏楹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慢慢逛着。
她记得季宴礼喜欢吃可乐鸡翅,陶屿无辣不欢,林喧爱吃糖醋排骨,江聿风胃不好,得吃点清淡的,莫子喻……好像偏爱海鲜。
她在冷藏柜前站定,拿起一盒新鲜的鸡翅,又想起季宴礼上次说“可乐鸡翅吃多了腻”,转身换了盒排骨。水产区的鲈鱼很新鲜,她让师傅杀好装袋,又抓了一把青菜,想起顾羽说他们最近总吃外卖,得多买点蔬菜。
走到零食区,她顺手拿了几袋陶屿爱吃的辣条,又挑了林喧喜欢的柠檬味果冻。货架最上层摆着草莓味的,粉嘟嘟的,像极了上一次给季宴礼戴兔子发箍时上面的毛茸茸的毛,她犹豫了一下,也放进了购物车。
结账时,购物车已经堆得满满当当。收银员扫码时笑着说:“买这么多菜,是要请客吗?”
苏楹笑了笑:“给朋友做点吃的。”
出了超市,苏楹将东西放进后备箱,开着车子驶离市区,朝着郊区的电竞基地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