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金不换办事利落,找来中人,陪着黄向东、岳德江一起去了房管所。
房管所的柜台前,工作人员核了房契、验了手续,确认产权干净、没有纠纷,让双方签字画押。
黄向东按规矩交了契税和过户手续费,四千八的买卖,契税就是小三百块。
手续办完,换发了新契证。
房契到手,这院子从今往后,就是黄向东的了。
岳德江拿到钱,长出了一口气,又客气了几句,转身离开。
这下他是真松快了,祖宅的包袱甩出去了,从此眼不见心不烦。
黄向东捏着那张新契证,压不住的欣喜。
上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这辈子实现了,他在京市有了第一处房产——琉璃厂附近的一进院子,四千八拿下,几十年后就是几千万的价值。
金不换在旁边看着,这孩子办手续不慌不忙,该问的一句不少,心里又添了几分看重。
他招呼黄向东回了金石斋,上好茶。
黄老弟,往后这院子就是你的了。有什么打算?
黄向东笑了笑:先放着,慢慢收拾。
他抿了口茶,像是随口一问:金爷,跟您请教个事。咱们这行当里,有人把老祖宗的好东西往海外倒,您怎么看?
金不换神色认真了几分。
我金某人自认不是什么好人。他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做买卖,什么手段没使过?倒买倒卖,我干过;黑吃黑,我也干过。说句不好听的,我这一身家当,一半是祖上传下来的,一半是道上摸爬滚打挣来的,手上的血未必干净。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有些事,我不碰。
老祖宗的东西,留在国内,你倒来倒去,那是你的本事。收藏家之间转手,我金某还乐见其成 —— 东西在懂行的人手里,是好好保存,也算对得起老祖宗。你要是有那眼力、有那门路,把它献给国家,那是更体面的事,国家记你的情,往后走哪儿都多一条路。
可你要把老祖宗的东西往海外倒 —— 金不换的声音沉了下来,那是断子绝孙的行径,卖国贼才干得出来。我金某再不是东西,也干不出这种事。碰见一回,我管一回。
他说完,端起茶盏,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黄向东看着金不换,心里暗暗点头。
这人看着圆滑,骨子里却有底线。
做买卖的手段够黑,可大是大非上拎得清。
他放下茶盏,压低声音:金爷,我这一趟进京,路上撞见一桩事。
金不换抬眼看他。
火车上,我同车厢有两个人,半夜嘀咕什么琉璃厂等着老窑出手。我听着不对,下车就跟了一路,看着他们进了琉璃厂边上的铺子,叫古月轩,绕到后头去了。
金不换眼神一凝:古月轩?
他沉默片刻:那铺子我知道,像是走海外的。我盯了它两年,一直没抓着实据。
黄向东道:今晚,他们要在后院接货,港城那边来人。
金不换目光一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确定?
我亲耳听到的。
金不换沉吟片刻,一拍桌面:这事儿交给我。如果今晚他们交易,公安那边我递个话,抓现行,人赃并获。
天擦黑,金不换派人在古月轩附近盯着。
黄向东借口在附近办点事,留在了场边。
他在窃听器里听着——那两人跟铺子老板在后院等着,港城的买家还没到。
约莫晚上九点来钟,一个操着粤语口音的男人进了古月轩,后头还跟着两个人。
后院开始验货、点钱。
黄向东远远看着,窃听器里传来低低的交谈声、点钞声、还有打开木箱的声响。
就在交易将要完成之际,古月轩前后门几乎同时被撞开。
别动!
都蹲下!
后院登时大乱——灯火晃动,呼喝声、砸东西声、脚步声混成一片。
金不换的人带着公安,从前后门一起冲了进去。
就在这时候,枪响了。
一声闷响,像是炸雷在院里炸开。紧接着又是 砰、砰 两枪,夜里的枪声格外刺耳。
黄向东心里一紧,这伙人,居然有枪。
窃听器里传来混乱的喊声:有枪!趴下! 别让他们跑了!
原来那铺子老板早有准备,见公安冲进来,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土枪,抬手就放了两枪。
公安那边有人还击,院子里枪声、喊声混成一片。
黄向东站在暗处,忽然窃听器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翻墙的闷响,还有一声压抑的闷哼。
那个附着窃听器的男人,趁乱从后墙翻了出去!
黄向东眼神一凝,忽然瞥见一道人影从古月轩后头窜出来。
正是那个中年男人。
他跑得跌跌撞撞,一手捂着胳膊,指缝里渗出暗红的血迹,一头扎进街巷的夜色里。
后院里喊声很快就弱了下去,那几个人被按在了地上。
黄向东没有犹豫,拔腿就追了上去。
那人负了伤,跑得跌跌撞撞,脚步又急又乱,还夹杂着压抑的喘息。
黄向东脚下不停,紧追不舍,绝不能让他跑了。
那人拼了命地往黑灯瞎火的小巷子里钻,想把人甩开。
可他胳膊上挨了一枪,血一路滴着,气力哪里撑得住?
两条巷子跑下来,脚步明显就乱了,踉踉跄跄,像是随时要栽倒。
黄向东反而放慢了一点,知道他跑不动了,但又害怕他狗急跳墙。
窃听器还附在他身上,血迹一路滴着,他跑不掉。
果然,又转过一条巷子,前面的脚步声彻底乱了。
黄向东拐过巷口,正看见那人靠着墙喘气,一手捂着胳膊,指缝里还在往外渗血。
他回头一看,见黄向东追了上来,吓得魂飞魄散,顾不上伤口,拔腿就跑。
这一跑,慌不择路,一头撞翻了停在街边的一辆三轮车。
一声巨响,车上的锅碗瓢盆、铺盖卷撒了一地。
三轮车旁边站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瘦高个,脚上一双解放鞋。
他看着自己翻倒的车,先是一愣,随即骂了一句:
嘿!你丫撞了车就跑?
话没说完,他低头看见地上的血,那人捂着胳膊,血顺着指缝滴在地上。
年轻人愣住了。
他再一抬头,看清那人满脸的慌张和戾气,心里一下,这分明是出事了。
那中年男人见他不让,又听见身后黄向东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急红了眼。
他猛地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冲着年轻人比划,声音又急又狠:让开!再不让我捅了你!
他受了伤,血在流,这一下,要拼命了。
年轻人往后退了半步,看着那明晃晃的刀刃,咽了口唾沫。
他是蹬三轮拉活的,平日里嘴贫,可真见了刀,心里也发怵。
可他没让。
他攥着车把,梗着脖子:你撞了我的车,还动刀?你当这是你家炕头呢?
那中年男人见他不让,恶从胆边生,挥着匕首就往前扑。
就在这时候,黄向东赶到了。
他几步上前,看准那人握刀的手腕,一掌切下去,的一声,匕首落地。
紧接着一脚踹在那人膝窝,那人跪倒在地。
黄向东顺势按住他的肩膀,膝盖顶在他后背上,把人制服。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人胳膊上的枪伤,血还在往外渗,皱了皱眉。
这人不能死,他是团伙里的核心人证。
黄向东一手按住他,另一手扯下对方的腰带,三两下捆住那人胳膊。
老实点。黄向东大声喝道。
那人疼得直抽冷气,却不敢再挣扎。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钟。
年轻人愣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又看了看被按在地上的中年男人,半天没回过神来。
哥们儿,你……他张了张嘴,你这身手可以啊。这,这人还带着枪伤?
黄向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嗯,前面那边出事了,他是逃出来的。
年轻人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摊血,又看了看黄向东,忽然反应过来,他刚才拦下的,是个带着枪伤、拿着刀的逃犯。
他挠了挠头,又惊又乐:嘿,我还当你是个打劫的呢,大半夜追人,我还以为前面跑的是好人。
敢情我拦的是坏人?
黄向东笑了:你拦得对。这人是前头出事的,公安正要追他。
正说着,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金不换的人带着公安追了过来。
带头的公安看了看被按在地上的中年男人,又看了看他胳膊上的枪伤和扎紧的腰带,点了点头:人我们先带走。你们俩,跟回去做个笔录。
黄向东应了一声。
派出所里,黄向东简单说了经过——夜里路过,听见动静,看见有人翻墙跑,觉得不对劲就跟上了。
公安又问了几句,记下名字住址,就放他出来了。
那个拉三轮叫侯小山,外号侯三儿,也做完笔录,在门口等着。
见黄向东出来,他咧嘴一笑:嘿,你也没事了。
走吧。黄向东道。
两人出了派出所,夜风一吹,侯三儿才觉得后背发凉——刚才那把刀,离他可真不远。
他搓了搓手,看着黄向东:哥们儿,今儿这事,我记你个人情。要不是你赶到,我这会儿指不定躺哪儿了。往后你在京市有什么跑腿的、拉东西的,言语一声,我侯三儿绝不含糊。”
黄向东看着他——瘦高个,劳动布褂子,解放鞋,嘴上贫,眼里却干净。
刚才那把刀亮出来的时候,他明明怕了,可还是没让步。
行,那我先走了。侯三儿摆摆手,回头见!
黄向东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这人,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