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里的一间办公室,靠墙摆着几张办公桌,顶上吊着一盏白炽灯,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黄向东跟着中年公安进门时,大伯一家早到了。
黄向阳、黄向军缩在墙角一条长凳上,见黄向东进来,都目光躲闪。
大伯黄长海脸色铁青,旱烟袋捏在手里,烟没点着。
大伯娘和向军媳妇站在一旁,一个哭丧着脸,一个不停抹眼泪。
黄向东在公安示意下,坐到了对面。
中年公安摊开记录本,抬眼扫了一圈:
谁先说?
我先说。黄向东开口。
他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大伯一家主动上门,开口要一千块赔偿,还逼着办进厂名额;父母讲理不成,黄向军先动手推人,他被迫自卫,放倒了两个堂兄;
混乱中大伯娘抄起桌上花瓶砸过来,砸伤了他母亲,缝了五针。
邻居们都看见了,都能作证。
放屁!大伯娘憋不住了,指着黄向东就嚷起来,公安同志,别听他瞎说!是他先动手打人,把我两个儿子打成重伤!
重伤?中年公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刚才在你们家,你那两个儿子不是自己从地上爬起来的吗?气色红润,看着比我都壮实,哪像重伤的样子?
大伯娘噎住了。
再说了,我们看了现场,地上碎玻璃碴子,邻居七嘴八舌都说了,是你们先动的手,是你拿花瓶砸的人。
我……我是想砸那个小兔崽子!大伯娘嘴硬,我砸他,他躲了,才砸到他妈!
那就是了。中年公安点点头,你承认是你砸的了。
大伯娘这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脸涨得通红,还想撒泼,被公安地一拍桌子镇住:
这里是派出所,不是你们村!再闹,连你一块儿拘!
大伯娘被这一巴掌镇住,张着嘴,不敢再撒泼。
大伯黄长海坐在一边,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到底是庄稼人,这辈子没进过派出所,看着公安那身制服,心里先矮了三分。
中年公安把笔搁下,看着大伯一家:
你们这事,我给你们捋一捋。你们一家子主动找上门闹事,张口要一千块,这是敲诈;你儿子先动手打人,这是寻衅滋事;你拿花瓶砸伤人,见了血、缝了针,这是伤人。三件事,哪一件都够得着。
按规矩,受害的一方要是不谅解,你那两个儿子,要被拘留,时间大概几天到十来天不等。医药费、误工费、营养费,一样也跑不了。
两个字,像一记闷棍,砸在大伯娘心口上。
她脸上的泼辣一下子没了,嘴唇哆嗦起来。
八十年代,庄稼人进一回派出所都是了不得的大事,要是真被拘留了,名声就毁了。
这样在村里就要抬不起头,走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连累一家子,往后孙子孙女说亲都难。
大伯黄长海的手也抖了:公安同志……这是我们一家人的事……
一家人就能打人?一家人就能砸人?法律不管你是不是一家人。你们自己商量,是要依法办,还是想私下和解。你们先谈。
满屋安静。
大伯一家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本来是上门讨要说法的,怎么就成了这副光景。
安静了好一会儿,大伯黄长海先开了口。
他站起身,朝黄向东那边挪了两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向东…… 都是一家人,你看这事儿…… 能不能就算了?
他这辈子在弟弟家面前摆了几十年的架子,头一回在十七八岁的侄子面前,把架子放了下来。
黄向东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大伯黄长海干咳一声,硬着头皮往下说:你两个哥哥…… 是混账了点,可他们也是一时糊涂。你看这事…… 能不能算了?我们赔,我们赔钱还不行吗?
赔钱? 黄向东开口,大伯,你们上门要一千块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一家人?
大伯黄长海脸一红,说不出话。
大伯娘见丈夫开了口,也赶紧凑上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拉着黄向东:
向东啊,大娘给你跪下了!你别让你两个哥哥坐牢,都是大娘的错,是大娘砸的,跟孩子没关系!你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
她说着就要往下跪。
黄向东侧身让开:大娘,您起来。你这不是要解决问题,你这是道德绑架我,是折我的寿。”
大伯娘一听下,赶紧收住膝盖,眼巴巴地看着他。
黄向东转过身,面对大伯一家:要我谅解,也行。我要约法三章。
你说,你说! 大伯娘连忙点头。
第一,医药费、误工费、营养费,我娘身体本来就弱,这一下至少养一个礼拜 —— 一共二百块。
二百块? 大伯娘脸一下子垮了,我们哪有那么多钱……
第二, 黄向东没理她,继续说,写张保证书,往后不再上门闹事,以前提的那个进厂名额,也不要提了,不再纠缠。
第三,和解协议签字画押,公安同志做个见证。
他说完,看着大伯一家:就这三条。行,咱们就和解;不行,那就让公安依法办。
大伯娘还想讨价还价:向东啊,二百块太多了,我们庄稼人哪有那么多钱,一百行不行?
大娘,您上门要一千块的时候,怎么不嫌多?我娘额角缝了五针,二百块,多吗?
大伯娘被噎住。
大伯黄长海咬着牙,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这年代,农村活钱收入少,二百块,顶一年的结余。
这一刀割下去,肉疼得他直抽冷气。
可
两个字,像一把刀架在脖子上。
他看了看缩在墙角的两个儿子,又看了看哭丧着脸的老伴,最后一咬牙:
大伯娘还想说什么,被大伯黄长海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中年公安见双方谈妥了,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纸:
和解书,各写两份,签字按手印。
大伯黄长海捏着笔,手哆嗦着,一笔一画地写。
钱当时没有,先打欠条。
写完了,又在名字上按了个鲜红的手印。
黄向东收好自己那份,揣进兜里。
中年公安把黄向阳、黄向军叫到跟前,训斥了一顿:
以后再敢闹事,就不是拘留几天的事了!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听明白了…… 两兄弟低着头,连声应着。
处理完,大伯一家灰头土脸地出了派出所。
夜已经深了,回村的末班车早就没了,一家人只能步行往回走。
大伯娘一路走一路抹眼泪,大伯黄长海闷着头不说话,两个儿子缩在后面,谁也不敢出声。
黄向东出了派出所,站在门口,夜风一吹,整个人反而松快了。
那二百块,他没指望真能拿到。
他们能给,最好;给不上,也不急。
反正有欠条和谅解书在手上,要是大伯一家再来闹,就连本带利,一块儿算。
黄向东往家的方向走,脚步不自觉地轻快了些。
这一仗,把大伯一家打老实了。
家里的清净,至少能保到高考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