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向东连夜找到宋源生,跟他说完前因后果。
明天上午你去招待所接人。以新房东的名义,给人娘仨找个派出所附近的地方,最好是街坊热心,摆脱赌鬼李老四。
宋源生最近一直在寻找能买的合适房源,对哪里有符合要求的租房,很熟悉。
“只是未必能让他们狠下心,摆脱掉李老四,毕竟那个儿子是李小霞妈和李老四生的。”
宋源生忧心道。
宋源生说的是实情,这种家庭的牵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斩断的。
所以没打算一步到位。李小霞我已经安排在招待所住下了,交了三天钱,屋里有吃的,这三天她不出去,那帮混混找不到人,暂时安全。你明天先租下房子,把李小霞接过去住。她妈和她弟,慢慢来。
她能愿意?
今晚我跟她提摆脱李老四的事,她没抵触。这丫头不是拎不清的,心里清楚这个家的病根在哪儿,对李老四也不是没有怨气。只是她妈和弟弟,牵扯太多,一时狠不下心。
上一世一起过了那么多年,黄向东了解李小霞的脾气。
她看着性子软,骨子里却是有主意的,不是愚孝到不分是非的人。
李老四酗酒赌博、打老婆、孩子,她心里恨着呢,只是日子再难,那也是亲妈,她不能不管。
先把李小霞安顿好,再做她妈的工作。房子租好之后,你再帮着找个手工活。糊纸盒、缝手套都行,让她有个事做,也有个进项。
宋源生撇了撇嘴:糊纸盒那活我知道,一天糊几百个,也就挣个毛八七的。
所以得你出面说。你就说找了个熟人,是给福利厂做的外协活,单价高,糊一个给五分钱,比市面上高一大截。一天下来能挣个八九块,能让她们生活好一些。
宋源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高出的那部分……你自己贴?
黄向东没否认。
那也不是长久法子啊。一个月贴好几十块,再说纸盒子能糊一辈子?
先稳住眼前。 黄向东语气平淡,她们有个活干,有个安稳住处,不至于再被李老四拖回泥潭。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等李小霞大点,能找个正经工作,或者她妈想通了,日子自然就过起来了。
这点钱对黄向东来说不算什么。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叫事。
宋源生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行吧,你都盘算好了,我照办就是。明天一早我就去找房子,下午去招待所接人。
黄向东点点头,又叮嘱了一句,别跟她们提我,还说你是新房东,房子是你安排的,活也是你找的。我不想露面。
知道。 宋源生摆摆手,你放心,我嘴严着呢。
事情交代完,黄向东没多待,转身出了宋源生家。
夜色已经深了,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厂区偶尔传来几声火车鸣笛。
他往家走,脑子里琢磨着,剩下的就是李老四了。
那个赌鬼,不能再留着祸害她们了。
时间回到几天前,李老四从继女李小霞手里把一百块硬抢过来。
十元大钞,十张,顶得上普通工人小三个月的工资。
他这辈子手里就没攥过这么多现钱。
路过常去的那家地下赌场时,李老四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门后面传出来的骰子声和嘈杂的人声,像一只手在掏他的心,痒得不行。
他站在那儿犹豫了好一阵,心里两个声音打架。
一个说这钱来之不易,得留着过日子,好歹给家里换几斤米面;
另一个说兴许能翻本赢个大彩头,到时候别说一百,三五百都回来。
最终,侥幸心到底占了上风。
他推开门,一头扎了进去。
赌场里的老赌棍们见李老四揣着这么多钱进来,眼睛都亮了,
平时这人都是揣着块八毛的零钱蹭局,偶尔摸一把两把过干瘾,今天居然阔绰了。
有人起哄打趣:哟,四哥发财了?
四哥今天气色好,准能赢!
庄家也高看了他一眼,笑眯眯地给他让了个好位置。
开局手气确实顺。
骰子一开,他赢;牌一翻,他还赢。
不到半个钟头就赢了三十多块,李老四兴奋得满脸通红,觉得今天是自己的财运日,下注越来越大,五块十块地往上堆。
可没过多久,手气急转直下。
连输三把,赢的钱全吐了回去。
他不甘心,押得更猛,结果越输越多,带来的一百块输了大半。
手心全是汗,额头上也是,一张张票子从指尖推出去时,他听见自己心跳得咚咚响。
输到只剩二十块时,李老四慌了。
他哆嗦着把剩下的钱往兜里揣,撑桌站起来要走。
旁边一个笑眯眯的年轻人凑过来。
这是赌场里专门放高利贷的马仔,大家都叫他阿强。
四哥别急着走啊,阿强递了根烟过来,手气这东西有来有回,刚才赢那么多,这会儿输了就走,多可惜?没钱没事,我借你,五十块,利息好说,翻本了就还。
李老四犹豫了。
阿强把烟塞进他嘴里,划了根火柴点:四哥,今天你这手气我也看了,前面是旺的,就是后面冲了冲。歇口气再上,保管翻本。
他被说动了心。
五十块借到手,重新上了桌。
果然又赢了两把,李老四手心又热了,觉得自己刚才只是运气不好,现在好运回来了。
下注比之前还猛,十块十五块地押。
可赢了两把之后,又开始输。
五十块很快见底,阿强又凑了过来,这次借了三十。
他红着眼接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翻本,一定得翻本。
等彻底清醒过来时,桌上已经空了。
带来的一百块输了个精光,还倒欠了赌场两百三十多块。
他瘫在椅子上,浑身冷汗,后背的褂子湿透了贴在脊梁上。
赌场管事把他叫进里屋。
那人姓刘,四十来岁,脸上有道疤,眯着眼看他:
四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没钱还,按规矩剁根手指头,不过分吧?
李老四吓得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刘哥刘哥,我现在真没钱!您再宽限几天,我回去凑,我砸锅卖铁也——
少来这套。刘管事冷笑一声,你那家里什么底子我清楚。凑?你拿什么凑?
他慢悠悠地打量李老四:不过嘛,也不是没法子。你家里那个继女,十五了吧?长得周正,送到波哥的饭馆当服务员抵债,干满三年,账就清了。
李老四身子一僵。
他知道那个饭馆是什么地方,名义上是饭馆,实际上就是一个火坑,进去的姑娘没几个能囫囵着出来。
可刘管事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脸上,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想说。
怎么?舍不得?那也行,按规矩来,今天先剁根手指,剩下的债慢慢还。
别别别!李老四连连摆手,额头上的汗滴在地上,我签,我签!
刘管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上面写得冠冕堂皇——自愿送养女务工抵债,三年为期,工钱抵账。
李老四抖着手按了红手印。
回到家后,他不敢跟老婆说实话,更不敢让继女知道。
只想着先过了眼前这关,以后的事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