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援朝看着黄向东，想起火车上黄向东拦住人贩子——一个十七八的少年，竟逼得对方乱了阵脚。当时他只当是这孩子胆大心细，可今天几番交谈下来，发现他不只有胆量，还有超出年龄的眼界。
沉稳、有分寸，这些加在一块儿，就不是偶然了。
沈援朝心里动了一下，他工作这么些年，手底下带过的年轻人不少。
眼前这少年，是个值得花心思培养的好人才。
但他没有急着表态，只是把话头收了收，继续聊些家常事。
一顿饭吃到后半程，气氛越发松快。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沈援朝随口问道：家里最近有没有什么实际难处？你们厂里效益起来了，生活上应该比以前强些吧？
黄向东微微沉吟了一下：也没什么大难处。就是早前在老城区买了处小院子，想着修缮一下，街道那边手续有点卡，施工总有人找茬。也不算什么大事，慢慢跑流程就是。
他没提池建军的名字，没说对方吃拿卡要，更没直接开口求助。
沈援朝眉头皱了一下，放下筷子，不紧不慢地说：
老城区房屋修缮有明确政策，按正常流程走就行。正好区里有我几个老战友，关系一直没断。我回头跟他们打个招呼，让下面按规矩办。
虽然只是轻飘飘一句话，但黄向东听得出这话的分量。
谢谢沈叔叔。
沈援朝摆摆手，不让他多谢。
饭局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了。
常晓莹帮着赵秀枝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两个人又站着说了几句体己话。
小沈昊已经困了，趴在常晓莹肩头迷迷糊糊地揉眼睛。
临出门，沈援朝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纸来，递到黄向东手里。
这上面有淄州的办公地址，也有北京的家庭住址。
他看着黄向东，语气认真，考学填志愿拿不准，就写信问我。以后去北京、去淄州，随时上门。
黄向东双手接过来，叠好放进了衬衫口袋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援朝又随口多说了一句：
对了，我亲侄子这两天也要来泉市。二十四五岁，不爱从政就爱倒腾买卖。等有空我让你们见见，年轻人多聊聊，他在本地瞎闯也能有个靠谱的人互相帮忙。
黄向东笑着应下。
轿车沿着来路往回开，车窗外的城区夜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赵秀枝长长舒了口气，转头跟黄长河小声说：
人家大官一点架子都没有，比咱厂里那几个车间主任还和气。
黄长河嗯了一声：是没架子。越是这样的人越有真本事。
赵秀枝又看着黄向东：你刚才说院子手续的事，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有点冒失？
黄向东目光平静：没事，就是顺着话头说一下。人家问了，咱们也不能硬说没有。而且沈叔叔是老转业的，战友有在区里的，这种事他打声招呼确实方便。咱们不攀附不求人，但人家诚心要帮，咱们也不能把人家的心意往外推。
第二天，黄向东在校上课，家里只有母亲赵秀枝在收拾屋子。
院门外传来汽车熄火的声音，赵秀枝探头一看，司机老赵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嫂子，沈市长让我把这个送过来。老赵把文件袋递过来，笑容客气，私房修缮的批复和备案手续都在里头，批了。
赵秀枝忙接过来，连声说着谢谢，想留人喝口水，老赵摆摆手说还有事，转身上车就走了。
她回到屋里，把文件袋打开，里面是几张盖着红公章的纸，落款是区城建局几个字。
昨天晚上才在饭桌上提了一句，今天一早就把文件送家里来了，这办事速度也太快了。
中午黄长河下班回来，两口子对着文件翻来覆去地看，也没太琢磨明白其中的门道，只觉得沈市长这人真是厉害，说帮忙就真帮忙，而且一点不拖泥带水。
傍晚黄向东放学回家，拿起文件看了一眼就懂了。
批复是区城建局直接下发的，施工备案手续一应俱全，连街道办初审的环节都跳过了。
这意味着从流程上，池建军那只卡脖子的手被彻底掰开了。
文件从区里直出，街道办连过问的资格都没有。
他把文件收好，心里松了口气。
沈援朝打过招呼，正规批文到手，池建军就算再有想法，也不敢顶着区里的文件继续找茬。他本就不想多树敌，这件事到此为止，接下来专心备考就是。
吃完晚饭，黄向东揣着文件，到了二舅施工的另一处院子。
二舅见他来了，把人让进屋里。
黄向东把批复文件递过去，说手续全齐了，明天就可以带人回127号院复工。
院内修缮和临街门头房都按原计划来，不用再缩手缩脚。设计方案不用改，合规合法施工就行。
二舅翻着文件，又惊又喜：这就批下来了？我还以为得拖个把月呢！
他顿了顿，又有点担心：那……街道那边还会不会再来找茬？上次那架势，可不像是善罢甘休的样子。
手续全齐了，合规合法，他们没理由再卡。黄向东没提沈援朝的背景，只就事论事，真要有事再说，先把活干起来。
二舅点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又聊了几句施工进度的事——其他几处院子已经干完了两处，剩下一处正做木工，等127号院复工，几个人正好分开两头干，工期不耽误。
黄向东坐了一会儿就告辞回家，他现在心思都在五月的预选上。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天，街道办副主任办公室里。
池建军靠在椅背上喝茶。
城建科的办事员小张在汇报：池主任，127号院那边停了好多天了，大门紧锁，看样子是认怂了，不敢动了。
池建军吹了吹茶叶沫子，没说话。
最开始他听说买这套院子的是个半大孩子，心里还存了几分忌惮，怕对方有什么隐藏背景，所以只敢让手下小打小闹地试探。
如今见对方直接停工避风头，那点忌惮彻底散了。
说到底就是个没靠山、手里有点小钱的普通人家孩子，之前是自己想多了。
他甚至有点后悔当初下手太轻。
这套三进的院子快一千平，地段好，原先可是革委会孙副主任的宅子，他盯了不是一天两天。当年孙副主任在位时他不敢碰，后来人家倒台房子流出来，他本想着捡漏，结果被人半路截胡，一直耿耿于怀。
本来只想从修缮工程里捞点协调费，现在见对方这么好拿捏，胃口一下子大了。
慢慢耗着，今天挑毛病明天封工地，耗到那小子撑不住了，自然会低价把院子吐出来。
他端起茶缸抿了一口，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自始至终，他没接到任何领导的招呼，也没收到上级的提醒。
区里的批复走的是直批通道，根本没经过街道办这一层，他以为局势尽在自己掌控。
正琢磨着，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城建科科长刘金财闪身进来。
这人尖嘴猴腮，一双眼睛滴溜溜转，是池建军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惯会溜须拍马。
池主任，跟您汇报个事。刘金财凑到办公桌前，我刚路过127号院，瞅见里面又开工了，叮叮当当的，连招呼都没跟咱们街道打一声，这也太不把您放在眼里了。
池建军放下茶缸，眼皮抬了抬：又开工了？
可不是嘛！刘金财一脸义愤填膺，我看就是上次给的压力不够，这帮外地来的施工队，不给点颜色看看不知道规矩。池主任，您看要不这样，明天我带两个人过去例行检查，就说他们手续不全私自施工，把工具扣了，勒令停工。一来摸摸底，二来也让他们知道知道，这一亩三分地谁说了算。
池建军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慢悠悠地说：按规章制度来，别闹出乱子。
这是让手下去敲打对方，又把自己摘得干净，真出了事就推到下面人不懂事上。
这一套他玩了多少年，炉火纯青。
刘金财心领神会，满脸堆笑：您放心，我有分寸，保证不出事。
他转身出了办公室，心里已经盘算开了——明天过去先把阵势摆足，扣工具、贴封条，吓得那帮工人六神无主，等房主主动上门求情的时候，好处费还不是随便开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