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三月,钢厂子弟中学的红砖教学楼还带着冬日未散尽的寒气。
二楼东头高二毕业班的教室里,黑板上方贴着团结勤奋的标语,右上角白粉笔写着的高考倒计时数字118。
班主任李建华正站在讲台上评讲上周的预选模拟卷。
第三题的加速度方向判断,全班四十七个人错了二十一个,你们看看自己错在哪里——
前排几个女生埋头疾书,后排男生有的皱眉盯着卷面,有的在草稿纸上反复演算。
整间教室里弥漫着油墨特有的气味。
李建华讲到一半忽然停住,推了推眼镜环顾全班。
我说两句题外话。昨天我去厂办碰见温厂长,他说今年厂里给咱们学校超额拨了专项补贴。”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咱们钢厂子弟中学,托厂里福利和这些年分配来的大学生老师的福,教学资源在全市一直能排前五。但咱们的高考成绩和省实验、市一中那些老牌重点比,还有很大差距。人家省实验去年应届本科上线率百分之五十三,咱们呢?去年能稳上本科的,满打满算才四十三个。重点大学更是凤毛麟角。
台下安安静静,有人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李建华重新拿起粉笔:所以这套卷子,哪怕只是预选模拟,每一分都得抠。你们现在多抠一分,七月考场上就多一分底气。行了,继续讲第五题。
下课铃响的时候,李建华正好讲完最后一道大题,拎起教案匆匆往外走,临走扔下一句明天早读默写公式。
教室里气氛放松下来,有人趴桌上补眠,有人跑去教室后头倒水。
几个男生凑到靠窗位置,不知怎么就聊起了全市尖子生的话题。
我昨儿听我表哥说,省实验这届有个叫周卫武的,上学期末数学考了一百一十六,差四分满分,这人是冲清北去的。学生许明一脸感慨,咱们李老师讲得再卖力,人家那儿的老师可是直接请的大学副教授来开讲座。(八十年代高考数学满分120)
黄向东正把刚做错的物理题誊到错题本上,闻言一顿。
他这几周逐渐融入集体,和这几个男生关系处得不错,课间偶尔也凑着聊两句。
省实验强又不是今年才强的,同桌赵良宇翻着《英语复习》头也不抬,人家中考录取线比咱们高了五十分不止,本身底子就好。你们知道温厂长家女儿温娅吗?
黄向东手里钢笔停了半拍。
前世的记忆里,温娅大学毕业后进了省人民银行,后来又辞职去了魔都。
再后来,到2000年后,偶尔会在央视财经节目中看到她。
她当时已在金融圈里颇有些名气。
黄向东一直模模糊糊以为她跟自己一样读的子弟中学,毕竟厂里对职工子女读书还有补贴。
人家温娅前年中考,高分考上了省实验,是咱们厂子弟中考成绩最高的。隔壁桌的刘强插话进来,语气里带着羡慕,我都听我妹说了,她在省实验成绩都排前头,目标是考北京的财经类大学,什么中央财大还是对外经贸,反正是那一档的。
黄向东了一声,低下头去描错题。
凭个人努力杀进省实验并站稳前列,温娅确实是读书的料。
他默默盘算了一下自己这半年落下的功课。
数学底子还扎实,物理化学靠着认真听课和大量刷题能跟上进度,但英语的单词量和阅读速度还差一些。
钢厂子弟中学的师资还不错。
李建华是山师大毕业的,功底扎实;物理老师是北师大分来的,讲题逻辑清楚。
但正如班主任说的,和省实验那种能请大学教授来开讲座的老牌重点相比,平台本身还是有落差的。
他得沉住气。
稳扎稳打,把每套模拟卷吃透,把自己的短板一个个补上,才能在七月的考场上跨过那道坎。
放学铃声响起时,天色还亮,三月的白昼开始拉长了。
黄向东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校门口路边停着一辆二八大杠,车旁站着个年轻人,看见他便快步迎上来。
向东!可算等着你了。来人是二舅带的徒弟小牛。
黄向东跟他见过,记得这人手脚麻利,干活实在。
牛哥,什么事?黄向东停下脚步。
小牛压低声音:你二舅让我来捎个话。127号院子的修缮活被卡住了。街道办的人这两天连续上门找茬,一会儿说咱们施工占道影响街坊通行,一会儿又说私改墙体不符合规划,其实咱们就修了修屋顶换了换窗框,墙都没动。
黄向东眉头微动:他们提什么条件没有?
小牛声音又低了几分:话里话外暗示要协调费,也没明说多少钱。我师父打听了,是分管这块的池副主任在背后授意的。
池建军,他终于出手了。
黄向东在心里想,这人作为街道办的副主任,权限不大,胃口不小。
在打听了自己一圈后,没有得到信息,认为自己没什么过硬的背景,这时候试探着出手了。
虽然自己采取了收缩防御的姿态,暂时停下了临街房的改造,专心修葺院子里面,但他还是来找自己的麻烦了。
这种地头蛇式的角色,硬怼犯不上,真撕破脸他能在手续上拖你一年半载,你还没处说理去。但若真给他好处,后面只会变本加厉。
黄向东想了想:牛哥,你回去跟我二舅说,这一处院子先停下,不管内部还是临街房。其他几处院子不在这个街道,照常施工。手续的事我来想办法。
小牛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一个半大孩子能这么沉得住气,点点头骑上车走了。
黄向东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心里盘算着池建军这事。
这种人的把柄,往往就藏在他自以为拿捏住了别人的时候。
好在之前留了后手,晚上到家听听窃听器里的动静,看看能不能抓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再想法子对付他。
到家时天还没黑透。
厂区家属院的平房,各家门口的水泥地上晾着白菜帮子和腌菜缸,空气里飘着晚饭的味道。黄向东推门进屋,黄长河正蹲在院里修自行车链条,厨房里传来母亲翻炒的声音。
正要进里屋放书包,院门口有人敲了敲门框。
黄向东回头一看,是厂区派出所的小刘,这人面相和气,是这一片的片警。
黄向东,正好你在。小刘从警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铁路公安那边的托我带个口信。
黄向东接过纸条,上面写着——孩子家长近期来泉市开会,当面谢。
小刘解释道:之前你在火车上救的那个孩子,孩子父亲近期来省城开全省工业会议,打算专程登门道谢。铁路公安的高队长可能亲自陪着过来,让我提前跟你说一声,好让你家里有个准备。
黄向东点头应下,神色平淡。
他想起当初在火车上救下那个被拐卖的孩子,乘警高建军说过,那孩子是老首长家的,肯定会找你当面谢。
他心里并无太多波澜。
当初出手救人本来就不是冲着感谢去的,纯粹是见义勇为。
行,刘同志辛苦了,回头有空来家里坐。他把纸条收好。
小刘摆摆手走了。
厨房里母亲探出头来问是谁,黄向东说派出所的片警顺路带个话,之前在火车上帮了个小忙,人家客气一下要登门道谢。
黄长河夫妻老实本分,听完叮嘱儿子到时候礼貌待人,别失了分寸,没再多想什么。
入夜之后,平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远处的钢厂方向偶尔传来火车调度的鸣笛声,那条穿过厂区的铁路支线日夜不息,运煤的货车驶过,汽笛声拖得悠长。
黄向东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圈拢着一摞油印习题册和草稿纸。
他翻开物理卷子,在草稿纸上演算着。
当下的日子简单而清晰,白天听课刷卷子,晚上整理错题、补薄弱章节,为五月的预选做足准备。
高考是眼前最重要的事,也是跳出阶层、把握住时代红利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