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事情没闹下来的消息，传回柳沟大队。
王博川那小子，在城里的公安学校门口拉横幅，让人家派出所给警告了！
学校也压着，说是深入调查——调查个屁，就是拖着。
村支书家的博田，还在学校里好好上着课呢。
王德海坐在村委会的椅子上，翘着腿，得意得不行。
他就知道，闹不成。
一个毛头小子，带着一帮老头老太太，能翻出什么浪来？
当天下午，王德海晃到了王博川家。
进门，笑里带着刀子：德栓哥，嫂子，听说你家博川在城里闹得不轻啊？
王德栓闷着烟，没说话。张氏的手，又开始抖。
闹到派出所，人家给记了警告——再闹，就要拘留了。王德海慢悠悠地，你说说，这是何苦呢？
我早就说过，这个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你们不听。
他往椅背上一靠，话锋一转：行了，我也不兜圈子了——之前许的那些，全没了。
参军名额，没了。地，公粮，按最高份额交。连那五千块，也一分不给了。
你们家不是能闹吗？闹去吧。看能闹出个什么来。
王德栓的烟杆，磕在桌沿上，磕了三次，没磕灭。
张氏的眼泪，又下来了。
王博江在一边，听着听着，实在憋不住了：
叔，您这……当初不是说得好好的吗？那五千块……
当初是当初！王德海一瞪眼，现在你家闹成这样，还想要钱？
王博江张了张嘴，不敢吭声了。
等王德海走了，王博江两口子关起门来，越说越气：
五千块啊！足够盖两套青砖瓦房院子的钱！
咱爹咱娘也是糊涂，让老二这么一闹，鸡飞蛋打！
老二只为自己胡闹了，咱家呢？啥也没落着，还把人得罪光了！
嫂子越说越怨：他如果闹下来，上了大学，光宗耀祖的是他！咱两口子能得到啥？现在倒好，连到手的钱都让他闹没了！
当晚，母亲张氏抹着泪，托人往城里捎了句话：
儿啊，别闹了，回来吧……你哥你嫂子天天骂，村里人指指点点，咱家……受不了了。
第二天一早，王博川在招待所，接到了信。
他坐在床沿上，半天没动。
他忽然觉着，自己很不幸，很失败。
现在只有同学黄向东还在身边支持他。
可黄向东……也只是个学生啊。
第二天上午，王德海又来到王博川家。
这回，他是去收地的——村委会重新量地，要把他家那几亩好地，换给别家。
他站在院子里，背着手，指点江山：
德栓哥，你也别怪我。村里的事，得一碗水端平——你家不是能闹吗？不服就去闹啊。
话音还没落，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一辆吉普车，停在了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几个穿制服的。
领头的人进院，扫了一眼：王德海？
王德海一愣：你们是……
我们是县纪委的。领头的人亮了证件，跟我们走一趟。
王德海的脸色，唰地白了：同……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我是村支书……
错不了。那人道，省里的工作组，点名要人。
工作组？什么工作组？王德海的声音，都变了调，我犯了什么事？
你自己心里清楚。
两个制服的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他。
王德海被押着往院门走，腿都是软的，一路喊：搞错了！肯定搞错了！我要找县里！我要找……
没人理他。
院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瞪大了眼——刚才还趾高气扬的村支书，这会儿像条死狗一样，被塞进了吉普车。
车门一关，引擎声远了。
院子里，王德栓和张氏，还愣在原地。
王博江两口子也出来了，看着吉普车开远的方向，半天说不出话。
还是张氏先缓过神来，声音发颤：他爹……这，这是咋回事？
王德栓吧嗒吧嗒抽着烟，半晌，闷出一句：
……怕是，博川那个事，上头管了。
那天下午，省城泉市，也变了天。
其实，工作组还没到，泉市的风声，就已经刮起来了。
那两天，饭馆里、茶楼里、机关大院里，到处都在议论——公安专科学校，出了个顶替案！考了五百三十一分的孩子，通知书让村支书截了，人家闹到学校门口，愣是没个说法！
报纸没登，可满城的老百姓，嘴就是报纸。
谁没听说过这件事？谁心里没杆秤？
所以工作组一到，地方上连周旋的余地都没有。
上头的压力是一回事，满城老百姓的眼睛，是另一回事。再拖，拖给谁看？
省教育厅，进驻了工作组。
省公安专科学校，进驻了工作组。
学校的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
前一天还深入调查，后一天就成了全力配合。
学生处的王德才，腿都软了。
办公室的门，一天被人敲开好几回。
每回进来的人，手里都拿着本子，问的全是王博田入学的事。
他越答，心里越凉——那些人问的，比他记得的都细。
第三天，省公安专科学校贴出公告：
撤销王博田学籍，恢复王博川录取资格。
这个年代，还没有冒名顶替的先例。
王博田的处理，是遣返回乡、批评教育，三年内不得参加高考、不得参军。
王博田被从宿舍里叫出来，收拾东西的时候，同宿舍的人，没有一个帮他。
他抱着铺盖卷，灰溜溜地走出校门。
而真正叫王博川的人，在招待所，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学校教务处的声音：
王博川同学，你的录取资格已经恢复，请于近日来校报到，办理入学手续。
王博川握着话筒，半天没说话。
电话那头以为信号不好：喂？喂？
……在。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我，我知道了。
放下电话，他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与此同时，那条链，也在查。
查王德海，怎么截胡的录取通知书。
牵出王德才，学生处的主任，查王博田是怎么报的名，手续是谁办的，谁在中间打的掩护。
牵出老史，那个白手套。
再往上，牵出老史的姐夫——省教育厅的。
工作组把去年、今年这条链上操作的顶替名单翻了出来。
名额不多。
这条链，才刚起步，还没做大。
被顶的学生，前后不过七八个。
可就是这七八个，每一个学生，都是全家的指望。
被顶的学生，陆续收到了通知：回来复查，恢复学籍。
有人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地里干活，扔下锄头，蹲在地头，哭了一下午。
黄向东坐在家里，听着这些消息，心里那口气，总算松了。
他清楚，这一仗，不是哪一条线单独打赢的。
老百姓的办法——拉横幅、喊喇叭、满城传单——把盖子撬开了一条缝，让全城的人都看见：有个高考的学生被顶了名额，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迟迟得不到解决。
内参，是把根针，顺着缝扎到了底。
两股力，拧成一股绳，才把这块石头，翻了过来。
可他记得，后世那些层出不穷的冒名顶替案，是九十年代才大面积爆发的。
他这一搅，上头动了真格的。
中央下文：今年新录取的新生，一律参加入学复试；
复试成绩与高考成绩悬殊过大的，严格核查。
平时学业表现，够不上大学生标准的，核查。
学生档案、录取通知书发放环节，一并核查。
这一刀下去，暗处那些已经把手伸出去、或者正准备伸手的人，人人自危。
自此，后世那些案子，可能有所收敛，许多农家孩子的命运可能不再被偷。
王博川回校报到那天，特意先来了一趟。
他在黄向东家门口站了半天，门开的时候，眼圈又红了：
向东……
行了。黄向东笑了，别哭。好日子在后头呢。
王博川重重地点头，千言万语，全堵在嗓子眼里：
向东，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黄向东摆了摆手。
天，晴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