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向东让王博川进城来找他。
两人在黄向东家的小院里碰头。
王博川脸色不好看——家里闹了好几天了,他眼里全是血丝。
博川,报社把丁晓的稿子压下了。黄向东开门见山,学校、报社那边,到现在都没有看到希望。”
那……怎么办?王博川道,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不能束手待毙。黄向东道,人家出了招,咱也得接招。咱们用老百姓自己的办法。
啥办法?
拉横幅,喊喇叭,发传单。黄向东道,把事闹到全城皆知。
王博川愣住:这……能行吗?
这样的办法,之前没人这么干过。黄向东道,越是这样,越管用。事一闹大,谁也别想捂得住。
王博川坚定地点头:
光咱俩不行。你尽量多叫点人。
都叫谁?
你大姐一家,村里能叫上的都叫上,老头老太太最好。
王博川犯了难:人家凭啥来?
给钱。 黄向东道,来一天,一人五块。
五块? 王博川吓了一跳。
这年头,一天五块钱可不是小数—— 一个工人,一个月才挣几十块。
你听我的,这钱我出。 黄向东道。
王博川张了张嘴,还是摇头:那不行。你为了我的事,跑前跑后,已经尽心尽力。咋还能让你出钱?
什么你的我的。 黄向东道,这钱,先算我借你的。等这个事办成了,你入了学,将来毕业,参加工作了,再慢慢还我不迟。
那要是办不成呢? 王博川道,我还不上怎么办?
黄向东笑了。
办不成,你也别慌。我把话给你撂这儿 —— 我家里,多少还有些产业,往后我也有不少打算。你是我兄弟,到时候你跟着我干,总比你回村面朝黄土背朝天、或者再去南方工地上搬砖强。
博川,你把心放到肚子里。只管把这个事闹到底,一定为自己争一份公道,哪怕是最终没有闹下来,至少自己没有遗憾。
王博川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最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有点发红:…… 行。我听你的。
他用小超市的电话,给大姐打了过去,说明了情况。
大姐王博花在婆家村里一通张罗。
老少爷们,婶子大娘,我娘家二弟让人欺负了!考上的大学被我娘家的村支书儿子顶了名!求大家帮忙去城里讨说法,去一天,一人五块钱!管饭!
五块钱,管饭。
村里炸了锅。
五块?真的假的?
博花这闺女实在,还能诓咱们?
去!咋不去!反正地里也没啥活!
全村老少爷们都愿意去。
这年头的人,朴实,心里的正义感爆棚——考上的大学让人顶了,这事儿搁谁身上不冤枉?本来就觉着不公平,再加上还有一天五块钱、管饭,呼呼隆隆的,半拉村子都报了名。
王博花反倒犯了难。
她只听说弟弟在城里有个很厉害的同学帮忙,可到底什么情况,她不清楚。
人带多了,吃住都是钱——人家帮忙是情分,总不能让人家花太多的钱。
她给弟弟打了个电话,把话说了。
王博川在电话那头说:姐,青壮年别带。老头老太太就行。
为啥?
我同学说,青壮年太多,容易让人说是聚众闹事,让人抓住把柄。老头老太太都是弱势群体,往那儿一站,谁也不敢怎么样。
王博花听着电话,“弱势群体”这个词她没听过,但大体知道什么意思。
行,听你同学的。
她回村挑来挑去,挑了一二十个老头老太太,都是知根知底的。
表面看着病病歪歪,走路要拄拐棍;可实际上,身体还很硬朗的。
衣裳就穿平时下地那身 —— 补丁摞补丁,灰扑扑的。
往那儿一站,任谁看了都觉着:这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实在无处申冤,才来的!
没人敢碰 —— 碰一下,万一倒了呢?
王博花打量着这一二十个人,对领头的张大爷道:
张大爷,到了城里,你们只管站着,啥也不用说。有人问,就说是我二弟的长辈。
张大爷把胸脯一挺:放心!俺们知道咋回事!一切听你吆喝。
傍晚,王博花带着人进了城。
黄向东先把人安顿在招待所,一人发了一天的钱,又嘱咐道:
明天到了地方,不用你们喊,不用你们闹,就在那儿站着。有人问,就说你们是王博川的长辈。记住了,别跟人动手,动手咱们就不占理了。
老头老太太们攥着五块钱,一个个点头如捣蒜:放心!咱就站着!
黄向东和王博川又去准备条幅、喇叭等。
拉横幅这事儿,黄向东后世见多了。
上访的、讨薪的、维权的,白布、红字、大字,越扎眼越管用。
两人找到一个裁缝铺。
裁缝老头儿听黄向东要的东西,愣住了:横幅?啥横幅?
白布,一丈来长,红漆写字。
写字干啥用? 老头儿更糊涂了,这是要干啥?
老人家,您只管缝,字我写。
老头儿一边裁布,一边咂嘴:这可是头一回听说……
白布红字,打了四五条:
上面写着:还我名额!
高考录取通知书被人冒领!”
“村支书顶了我的名额上大学!
“还我公道!”
“还我前途!”
字是黄向东用红漆写的,笔笔带劲。
老头儿越看越心惊:这…… 是出了大事啊。
是大事。 黄向东道,比天还大的事。
老头儿想了想,又把每条横幅的边角多缝了两道,道:结实点儿好。风大,别刮坏了。
黄向东道了谢,和王博川抱着横幅出来,又去了五金商店。
电喇叭,装上电池,一试, 两声,声音震耳朵。
黄向东又让王博川把所有的证据复印。
准考证、县招办的查分证明、报的哪个学校、通知书寄到哪儿、邮局投递记录、谁签收的、签收人那栏,王德海三个字,被放大了,描得又黑又粗。
复印上千份。黄向东道,见人就发。
王博川在旁边看着,心里那点底气,也跟着涨了起来。
第二天上午,省公安专科学校门口。
一二十个老头老太太,站在校门对面,把横幅扯开。
黄向东和大姐王博花守在横幅两头,王博川站在横幅下,攥着大喇叭,深吸了一口气。
嗡——
喇叭响了。
我叫王博川!平阴县东阿公社柳沟大队的!今年高考,我考了五百三十一分,过了本科线,报了咱省的公安专科学校,刑侦专业——
学校录取了我!可我的录取通知书,让村支书王德海签收截走了!他儿子王博田,冒我的名,顶我的学籍,坐在这儿上大学!
我考上了,可我没学上!在南方工地上搬砖!
声音顺着喇叭,在校门口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