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回家,父亲黄长河正坐在堂屋看报纸。
见黄向东进门,他把报纸搁下了。
“回来了?正好,跟你说个事。厂里班子调整了,上面下文件要求重用技术干部,温总工提了常务副厂长,分管生产、技术,还有人事。”
前世温总工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点提的副厂长,黄向东并不意外。
“爸,温厂长现在管招工,表哥那事是不是更有把握了?”
黄建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温厂长现在手里有实权了。厂里每年特批的农转非名额就那么一两个,往年都是几个厂领导互相扯皮,都想安排自己的关系。现在老温自己就是分管人事的副厂长,他要是肯批,这事就能办。”
黄向东心里有底了。
父亲虽然平时话不多,但在厂里干了小二十年,上下的人事关系都清楚。
他既然说能办,那就是真能办。
上次登门,温家的摆设,黄向东记得很清楚。
客厅里有整面墙的书,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有山水,有行草,笔墨不俗。
温总工是新中国第一批大学生,技术出身,骨子里有读书人的清高和正直。
这样的人,你拎两条烟两瓶酒上门,他也会客气招待,但东西递出去,分量不对。
表哥进厂这件事,分量太重了。
农转非,国营大厂正式工,一个名额一年全厂也就一两个特批指标。
这不是两条烟能托的事,是改一个人、改一家子命运的大事。
至于自己复学的事,倒不是很难办,毕竟是厂里的子弟中学。
只是他不想按部就班地浪费时间——现在高中还是两年制,到明年鲁省部分重点高中试点改三年制,后年全部改成三年制,他想直接读高二。
两件求人的事,礼太轻了拿不出手,太重了又怕让人觉得功利。
至于直接送钱,那是打温总工的脸。
自己虽然救过温娅一次,但不能挟恩图报,那就有点不知进退了。
他想起在温家看见的那面书墙,想起了墙上那些字画。
黄向东心念一动,身体进入储物空间
。那几口樟木箱子在空间里,他翻过瓷器、珠宝,在一口箱子里找到了用油布裹着的字画。当年那位窖藏这笔财富的道台是进士出身,收藏颇丰。
这批字画黄向东一直没动过,他一件一件地翻,发现在字画最上面有一本线装手札。
手札是那位道台亲笔写的藏品目录,纸页泛黄,但墨迹还清晰。
上面详细记录着每幅字画的画名、作者、尺寸、购入年份,有的还附了几句简短的鉴赏批注。黄向东前世不懂字画,现在有这本手札,等于有了一份对照目录。
每幅画什么来路、大概值不值钱,翻一翻心里就有数了。
他一页一页往下翻着手札,翻到中间,目光停住了。
“明·文徵明《竹石清雅小轴》,纸本,三尺。嘉靖甲午秋日作于停云馆。笔墨简劲,气韵清逸,竹石之间见君子之风。”
黄向东按着手札上的编号,从樟木箱里找出了那卷立轴。
展开一看,纸本微黄,画面上一丛瘦竹从石根斜斜伸出,竹竿挺劲,竹叶疏密有致,浓淡相间,石头用淡墨皴染,左上角两行行书题跋,落款“徵明”。
文徵明。他前世听过这个名字,知道是明代有名的文人画家,但再多就说不上来了。
这幅画好在哪里、笔墨有什么讲究,他看不出门道。
但手札上写得明白,这位道台当年花了大价钱收的,能入道台的眼,不会差。
更关键的是画的题材。
竹子和石头,君子之风。温总工家里墙上挂的那几幅,也都是山水竹石一路。
这幅竹石图送过去,不管值多少钱,至少对得上他的眼光。
送礼的由头他也想好了。就说是二舅家祖上传下来的,这样也方便提表哥进厂的事。
打定主意,黄向东把画重新用油布裹好,拿出空间。
第二天是周日。黄向东换了身干净衣服,出了门。
来到温家门口,黄向东敲了敲门,开门的是温爱民本人。
“向东来了?”温总工穿着件对襟毛衣,看着比上次见面时还要精神。
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个年龄升任上万人国营大厂常务副厂长,当然高兴。
黄向东却知道,温爱民仕途远不止于此。
从今年开始,他仿佛福星高照,两三年就上一个台阶——先是常务副厂长,再是厂长,企业改制后任集团董事长,再然后转入政府,副市长,市长,一直到省会的市委书记,可谓官运亨通。
温爱民往黄向东手里看了一眼,见只拎了个布包,没什么大包小包的礼品,脸上的笑意更真了几分。“快进来。家里坐。”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书还是那面书墙。
茶几上摊着一份文件和一叠图纸。
书柜上多了个景泰蓝花瓶,里面插着几枝鲜花。
黄向东在椅子上坐下。
温爱民给他倒了杯水:“听说你刚从京城回来?跑得够远的。”
“去看了看,见见世面。”黄向东端起白瓷缸喝了一口,“京城那边变化不小,南方那边已经搞起来了,咱们这边虽然慢一步,但风向已经能感觉到了。”
“你说得没错。”
两人聊了一会儿,黄向东把布包搁在茶几上,解开系扣。
温爱民注意到他的动作,目光落在那个布包上,饶有兴致地问道:
“向东,这是带了什么好东西?”
黄向东把立轴从布包里取出来,笑着说道:
“温叔,上回来您家,看墙上这几幅字画都很有讲究,就知道您是行家。我二舅家祖上出过读书人,几代人攒了些老物件,传到这一辈家里早没人懂这些了。前阵子我去他家,二舅妈收拾屋子,翻出这幅旧画,说压在箱底不知道多少年了,放着占地方,再搁下去就可能当灶膛引火纸烧了。我瞧着怪可惜的,想起您喜欢字画,就带过来请您帮忙长长眼。您看看这东西有没有点门道,要是您看得上眼,就留在您这儿,也算替二舅家保下一件老物件。要是看不上,我再拿回去,好歹别真给烧了。”
温爱民听他说得坦诚,笑着摆了摆手:
“你这孩子,家里的老物件怎么能随便拿出来送人?我先看看。”
他接过了立轴,解开油布上的细绳,动作很轻很慢,把画平铺在茶几上。
画卷展开的那一刻,温爱民的手停住了。
三尺立轴,纸本微黄。
画面左侧一块奇石,皴法简古,石下一丛瘦竹斜斜伸出,竹竿用笔劲挺,竹叶疏密有致,浓淡相间,寥寥数笔,满纸清风。
石根处点缀几笔兰草,与竹枝呼应,一刚一柔。
左上角两行行书题跋:“嘉靖甲午秋日,徵明写于停云馆。”
落款下钤一方朱文小印。
温爱民盯着画面看了好一会儿。
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凑近了看笔墨,看纸纹,看印色,又翻到背面看裱工和纸背的沁色。
他看得极其仔细。
半晌,他才直起身来,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喜:
“向东,你二舅家这幅画不简单。文徵明的真迹!你知道文徵明是谁吗?”
黄向东老老实实摇头:“只听说是古代一个有名的画家,别的就不懂了。”
“文徵明,明代吴门四家之一,诗文书画无一不精,尤其晚年居停云馆,书画俱入化境。”温爱民指着画上的落款,“你看这个落款——‘嘉靖甲午秋日,徵明写于停云馆’,正是他晚年的作品。这幅竹石图,笔法简劲,墨色沉厚,是他典型的文人写意,不求形似,但写胸中逸气。吴门四家里面,沈周雄浑,唐寅飘逸,仇英精工,唯独文徵明,清而不寒,雅而不弱,竹石之间有一股子读书人的骨气。你二舅家祖上这位读书人,能收这样一幅画,眼力不俗啊。”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着,眼里是藏不住的喜欢,但随即又微微皱起眉头,看了看黄向东:“向东,你跟我说实话,你二舅家知道这幅画的价值吗?这东西要是给懂行的人看到,能抢破头。你拿回去跟你二舅说一声,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不敢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