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街道办,墙上刷着“为人民服务”的红漆标语。
黄向东拎着两包东西进门,径直走到“城建管理”的窗口前。
玻璃后坐着个五十上下的大妈,藏蓝布褂外套着蓝套袖,正低头填表格,桌上放着个印有“先进工作者”字样的搪瓷缸。
“大姨,打扰您一下。”黄向东轻手敲了敲玻璃,“我想问问,自家老院翻修,临街那面再加一层,得怎么走正规手续?”
梁大妈抬起头,见是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孩子,眉眼周正,说话也懂规矩,便放下笔随口应道:“翻修加层?先说说哪个院的,地址报一下。”
黄向东左右扫了一眼,见旁边窗口都忙着,没人注意这边,便顺着窗台推进去一个纸袋。
“一点小礼物,大白兔奶糖,还有些精装点心,您拿回去给家里孩子尝尝。”
梁大妈扫了一眼纸袋上印着的市食品厂商标,心里一动。
大白兔奶糖平时凭票都得排队抢,精装点心更是逢年过节才舍得称一斤的紧俏货,这孩子看着年纪不大,出手倒是敞亮。
她连忙摆手,嘴上推辞:“哎哟,这可使不得,我们有规定,不能收群众东西……”
“就是点零嘴,算啥贵重东西。”黄向东笑着把袋子往她手边又送了送,语气诚恳,“我头一回办这事,两眼一抹黑,还得劳烦您多指点两句,省得我来回跑冤枉路。”
话说到这份上,梁大妈也不再虚推,顺手把纸袋往桌底下一塞,再抬头时脸上热络了不少。她声音压低:“行,我跟你说说。老房翻修加层,首先得拿房契、户口本,填三份申请表,还得四邻签字同意,再报街道初审,最后往上送批……”
她一条一条说得细致,连哪个环节容易卡壳,都顺带提点了两句。
黄向东听得认真,等她说得差不多了,才报出地址:
“大姨,就是前街西头那处青砖老院,门牌号127号。”
“127号?”梁大妈脸猛地僵住了。
她眼睛瞪得老大,反复确认:“就是那处空了好些年的苗家老院子?”
“没错,就是127号青砖院。我家刚把这院子买下来,今天过来办动工的手续。”
“刚买下来?”梁大妈张了张嘴,上上下下把黄向东打量了两遍。
嘴里下意识念叨着:“那院子……可是好些年没动静了,以前的来头……”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刹住,警惕地左右看了看,随即压低声音:
“大妈跟你交个底,这翻修加层的最终审批权,在我们街道池副主任手里,窗口这边也就收收材料走个初审。”
她顿了顿,又好心提醒道:“池主任那人,有点较真,凡事讲究个规矩。不过你也别犯难,我带你过去,帮你说一声。”
说着便起身从窗口侧门绕了出来,领着黄向东往走廊尽头的副主任办公室走去。
到了挂着“副主任办公室”木牌的门前,梁大妈轻轻敲了敲。
“进来。”屋里传来一个中年男声。
梁大妈推开门,侧身让黄向东进去,笑着冲办公桌后的人说道:
“池主任,这小伙子是来办127号院翻修手续的,我带过来跟您汇报一下。”
办公桌后坐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梳着整齐的分头,上衣口袋里别着支英雄钢笔,正是街道办副主任池建军。
他正低头看文件,听到“127号院”四个字,手里的钢笔一顿,抬起头看向门口的少年。
目光落在黄向东脸上,池建军眉头皱了一下。
十六七岁的年纪,身量还没完全长开,脸上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可眼神沉稳平静。
“127号院?”池建军放下钢笔,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那处院子要翻修?”
“对,池主任。这孩子是新房主,刚把院子买下来,想整体翻修一遍,东墙的一溜房子加一层。我想着这事得您把关审批,就直接带过来了。”
“新房主?” 池建军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满是惊讶。
他在这条街道干了快十年,127号院的底细他比谁都清楚。
那原本是苗家的宅子,前几年特殊时期,被时任市革委会孙副主任以“没收改造”的名义拿了过去,象征性补了点钱。
孙副主任没在那儿住过,院子一直空着。
这两年政治风向变了,孙副主任逐步靠边站,听说还在被组织审查,眼看着就要倒台清算。
池建军早就惦记上那处大院子了,盘算着等孙副主任彻底失势,房子要么收归街道统一管理,要么按政策退赔原主,他总能找机会从中捞点好处,甚至想办法截胡到手。
可他万万没想到,那院子悄无声息地卖了,买主还是这么个看着还没成年的半大孩子。
他挥手让梁大妈先回去忙,等办公室门合上,才示意:
“小伙子,坐。127号院……我记得之前不是孙家的房子吗?什么时候办的过户?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黄向东拉过桌边的椅子坐下:“前几天刚办的手续,房契、过户单都齐全。家里长辈忙,抽不开身,就让我过来跑手续。”
“家里长辈?”池建军眼神闪了闪,旁敲侧击道,“不知是哪家的长辈?我在这条街干了快十年,这片的老住户、机关上的熟人,大多都认识。”
“就是做点生意的普通人家,池主任未必认得。”黄向东笑了笑,话说得客气,“长辈们常叮嘱,办事要守规矩、按流程来。今天过来,就是想问问池主任,老院翻修、加层的事,怎么办才能合规稳妥,不给街道、不给领导添麻烦。”
池建军心里嘀咕:普通人家的孩子,能拿得下那处占地快两亩的大院子?
能精准踩在孙副主任快倒台的节骨眼买下,没点硬门路根本不可能。
这孩子看着年轻,说不定背后是哪家大人物,特意派出来抛头露面的。
正琢磨着,就见黄向东拎起脚边那个深色帆布包,轻轻放在了办公桌下。
布包不大,分量却挺沉,解开一角,露出里面两条中华烟、两瓶贴着名酒标的白酒,最底下还压着两盒包装精美的干海参。
池建军瞳孔微微一缩。
他在街道办熬了这么多年,什么东西值多少钱心里门儿清。
这两样烟酒就不是普通人家能随便拿出来的,再加上那两盒海参,拢共下来少说五六百块,抵得上普通工人一年多的工资。
这手笔,绝不是普通家庭能有的。
“池主任,一点心意。”黄向东把布包往里推了推,“第一次过来办事,多有打扰。后续手续上的事,还得劳烦您多费心。”
池建军的目光在布包上停了两秒,又移回黄向东脸上,心里天人交战。
贪,肯定是贪的。
这么厚的礼送到眼前,在基层熬了半辈子的他,不可能不动心。
可他又怕,这孩子背景不明,出手这么阔绰,万一背后真有大靠山,自己收了礼办不好事,反倒惹祸上身;
可要是不收,平白得罪了人,人家真要是来头不小,给自己穿小鞋也麻烦。
再转念一想,这院子既然已经正规过户到人家手里,自己顺水推舟卖个人情,收了礼,还能攀上条线,怎么算都不亏。
心思转了几圈,池建军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笑容: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还来这套。我们都是为群众办事的,哪用得着这个。”
话是推辞的话,手却没真把布包推回来。
“就是点土特产,算不上贵重东西。主要是我们年轻人不懂规矩,全靠池主任多指点。”
池建军也就半推半就,顺手把布包往桌子底下挪了挪:
“行吧,既然是正规过户的房子,翻修也是正事。我跟你交个底,院内修缮、院墙翻新这些,你直接动工就行;临街加层这事,你先干着,回头我让窗口给你补个初审意见,就按老旧危房翻修改建走,合情合理,没人挑毛病。”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指点道:“要是想把加层的面积正式加到房产证上,光街道说了不算,得去市城建局和市房管局跑手续。等你这边干得差不多了,真需要的话,我帮你牵个线,那边我有几个老熟人。”
“那就太谢谢池主任了。有您这句话,我就彻底放心了。后续少不了还要麻烦您。”
又客气寒暄了两句,黄向东便告辞离开。
池建军坐在办公桌后,看着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眼神阴晴不定。
他弯腰拉开抽屉,把布包塞到里面。
一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孩子,能拿下孙家那处烫手的院子,出手就是几百块的厚礼,背后绝对不简单。
可到底是哪家的人?
他暗暗打定主意,得找人好好摸摸这孩子的底。
这处院子是块大肥肉,以前有孙副主任压着他不敢动,现在换了个摸不清深浅的新主,多深的背景说不准。
但只要有机会,这块到了嘴边的肥肉,他怎么也得咬上一口。
黄向东走出街道办办公楼,眼神渐冷。
方才在办公室里,池建军几番旁敲侧击的打探、收礼时半推半就的做派,还有听到他买下127号院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贪婪,都被他尽收眼底。
这人既贪婪又精于算计,心思藏得深,绝不是良善之辈。
眼下收了厚礼肯顺水推舟,可保不齐日后见院子有利可图,转头就生出别的想法。
防人之心不可无。
其实方才起身告辞时,黄向东就已经动了手。
他借着办公桌的遮挡,手指轻轻一弹,一枚薄如蝉翼的吸附式窃听器便悄无声息地贴在了池建军上衣的下摆内侧。
这道具是刚重生时系统发放的工具,当初是为了对付黑虎,给刀疤用过一次。
系统之后不定期又产出了几枚,一直闲置在储物空间里。
系统出品,必属精品。
这窃听器无形无迹,旁人摸都摸不出来;
收听全凭他意念操控,想听便接通、不想听便随时切断。
127号院牵扯比较多,往后指不定还要生出多少波折。
留这么个“顺风耳”探听消息,有什么风吹草动,能提前一步知道,总好过被动应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