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还在懵逼之际,被他吻住的那个女人猛地推开了他。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拉住那个女人。
指尖擦过了对方的手腕,触感光滑纤细,但下一秒那只手腕就像一尾滑不留手的鱼,从他指缝间溜走了。
“等等!”
在对方眼里,他恐怕就是个趁黑摸鱼的变态吧。
莫名其妙被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拉过来亲了一口,换谁都得觉得恶心。
他得好好道歉,解释清楚这是个误会。
可那个女人却完全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在黑暗中灵活得像一只猫,三两步便从他的可及范围之内消失了。
林恩站在原地,在一片漆黑的嘈杂中保持着一个略显尴尬的姿势。
他舔了舔嘴唇,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甜味。
既然对方跑得这么快,摆明了不想让他负责,那他也不好强人所难。
过了一阵子,头顶的LEd射灯突然闪了下,然后整个世界在一瞬间被光明重新填满。
林恩的目光越过熙攘的人群,在星巴克另一端的角落里很快便找到了格温。
她蹲在一个大概四五岁的小女孩面前,嘴角挂着一个甜美的笑容。
小女孩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但此刻已经破涕为笑。
格温揉了揉小女孩的头发,站起身,跟小女孩的妈妈点头打了个招呼,然后转身朝林恩这边走来。
她在林恩身边重新坐下,顺手把一缕散落的短发别到耳后。
林恩看着她,开口问道:“刚刚停电的时候,你是不是离开了?”
“被你发现了。”格温笑了笑,“有个小孩一直哭,吓得不行。我想着我坐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就过去哄了哄。”
林恩摸了摸鼻子,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好家伙,还真亲错了。
他亲的确实不是格温,而是一个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谁的女人。
“怎么了吗?”格温眨了眨眼。
“没事。”林恩面不改色地答道。
这时,一位穿着绿色围裙的店员走到用餐区中央,拍了几下手示意大家注意,然后宣布由于刚才的突然停电,店里的咖啡机和收银系统都出了问题,正在维修中,暂时无法提供任何饮品了。
所有已下单但还没制作的订单都会原路退款,请大家见谅。
林恩和格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耸了耸肩,只好起身离去。
推开星巴克的玻璃门,夜风重新拂上脸颊。
两人没有再去其他地方。
挥手告别。
……
三天后,一座宏伟的教堂门口。
这座教堂是典型的哥特复兴式建筑,灰白色的石墙在岁月的打磨下泛着淡淡的米黄色,两座高耸的尖塔直插进洛杉矶湛蓝的天际线,塔尖的十字架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冷光。
林恩站在石阶的最上层,背靠着门廊里一根粗壮的爱奥尼柱,点了支烟。
他望着远处天边那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云絮,若有所思。
前两天,维托联系上了他。
电话里维托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老派绅士的从容,但内容却让林恩有些意外。
维托的小女儿刚满月,即将在圣帕特里克教堂举行受洗仪式,他想请林恩担任小女儿的教父。
这么突然。
林恩当时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他很清楚,教父这个角色在意大利裔家庭里绝非虚衔,它意味着一种近乎血缘的联结。
教父不仅是信仰上的引路人,更是孩子在这个世界上的守护者,是在父母遭遇不测时必须接过抚养责任的第二父亲。
维托绝不会轻易把这种位置交给一个认识不过几周的朋友。
很显然,维托一开始为小女儿选择的教父并不是他,大概是维托从某个渠道得知了他刚刚被任命为姆林街辖区的警长,才临时将人选换成了他。
姆林街是维托的核心地盘,他的酒吧、他的地下生意、他的人际网络都在这条街上。
而林恩现在成了这条街的执法者,维托需要一个比“朋友”更牢固的名义来维系这段关系。
教父,再合适不过了。
但他并不反感。
正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往,维托需要他的庇护,他需要维托的资源,两个人心里都门清,只是都不点破。
再加上,他接下来还有事情要有求于维托。
出于种种考虑,他答应了。
“林恩先生。”一名身穿黑色长袍、脖子上挂着十字架银链的年轻教士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双手交握在身前,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而克制,“受洗仪式快要开始了,请您回位置上坐好。”
“好。”林恩轻轻颔首,将指间还剩半截的香烟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碾灭了火星,然后整了整西装领带,转身往教堂内走去。
教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宏伟。
高耸的穹顶上画着褪了色的圣经壁画,圣母玛利亚在天堂的云彩中张开双臂,天使们环绕在她四周。
数十名柯里昂家族的成员已经落座,清一色的深色正装,男人们西装革履,女人们戴着各式各样的礼帽,帽檐上的黑纱和羽毛在烛光中轻轻摇曳。
林恩沿着中央过道稳步前行。
他能感觉到两侧投来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加掩饰的打量,显然柯里昂家族的成员们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亚裔教父充满了疑问。
他目不斜视,穿过过道,在维托身边的空位坐下。
维托的眼角余光扫到林恩落座,微微侧头,冲他点了一下下巴,嘴角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淡笑。
林恩也点了点头,然后两人同时将目光投向前方的圣坛。
很快,受洗仪式开始。
圣坛上的烛台被逐一点燃,十二支蜂蜡蜡烛的火光在管风琴低沉的伴奏声中轻轻摇曳。
身穿金色法袍的神父从侧门缓步走入,身后跟着两名手持香炉的辅祭。
伴随着一阵清脆而响亮的婴儿啼哭声,林恩与维托的妻子同时起身,沿石阶走上圣坛。
维托的妻子是一位三十出头的意大利裔美人,穿着一件端庄的深蓝色连衣裙,领口别着一枚古董珍珠胸针,一头乌黑的长发盘成精致的发髻。
她的怀里抱着今天的女主角。
刚满月的小爱丽丝·柯里昂。
婴儿裹在一条象牙白的蕾丝洗礼袍里,那是柯里昂家族代代相传的洗礼袍,蕾丝已经微微泛黄但依旧精致繁复。
她的头上戴着一顶配套的蕾丝头纱帽,小小的脸蛋皱成一团,嘴巴大张着,正在用尽全力向这个世界表达她的不满。
神父是一位年过六旬的白发老者,面容清瘦,眼窝深陷,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依旧炯炯有神。
他站在圣坛中央,面前摊开一本厚重得能当防身武器的《圣经》,书页的边缘烫着金箔,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先用拉丁文念了一段开场祷词,苍老的声音在教堂高耸的穹顶下回荡。
接着,他抬起头,用拉丁文庄重地宣布:“远离她,不洁的灵,让圣灵进入你。”
话音刚落,他微微俯身,对着维托妻子怀中的女婴轻轻吹了三口气。
神父面不改色,继续用拉丁文念道:“请仁慈地听我们祈祷,基督我主,阿们……”
林恩站在圣坛上,神情平静如水。
他双手交握在身前,站姿端正,目光专注地落在女婴身上,看上去虔诚而庄重,和其他任何一位参加受洗仪式的教父没什么两样。
但实际上,他压根听不懂拉丁文,神父嘴里那一长串抑扬顿挫的音节在他耳朵里和咒语没什么区别,他甚至不确定神父念的是拉丁文还是意大利语,更不要说听懂内容了。
好在,在答应维托之后,维托专门派人给他送来了一份详细的受洗流程说明,上面把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动作、每一句他需要说的话都写得清清楚楚。
神父朝林恩和维托的妻子微微点头,两人会意,一同伸出手,轻轻解开了女婴头上的蕾丝头纱帽。
头纱帽被小心翼翼地取下,露出婴儿柔软稀疏的棕色胎发,在烛光下泛着毛茸茸的金色光泽。
神父从圣坛上的一个小玻璃罐里,用食指和拇指捏起一小撮圣盐。
他神情庄重地将圣盐轻轻抹在女婴的嘴唇上,婴儿本能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然后整张小脸皱成了一团,被咸得打了个激灵。
紧接着,神父的拇指又沾上圣化油,用拇指在女婴的额头正中画上一个小小的十字,一边画一边用拉丁文默念着祈祷词。
画完十字之后,神父缓缓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从女婴身上移开,落在一旁的林恩脸上。
他望着林恩,用庄重而缓慢的英语问道:“林恩,你信上帝吗?全能的天父,万物的创造者。”
“是的,我信。”林恩面无表情,声音平稳,没有半秒犹豫。
他什么神都不信。
“你信基督耶稣,他的独子,我们的主吗?”
“是的,我信。”
“你信圣灵,信大公教会吗?”
“是的,我信。”
神父一连三问,林恩一连三答,节奏紧凑得像在走一个排练过的固定流程。
“林恩,你弃绝撒旦吗?”神父继续问道,语气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
“我弃绝。”林恩答道。
“包括他所有的作为吗?”
“我弃绝。”
“以及他虚假的荣华?”
“我弃绝。”
“林恩,你愿意受洗吗?”
“我愿意。”
神父微微点头,拿起圣坛上一只雕刻着葡萄藤图案的银质木瓢,将瓢中的圣水轻轻往女婴的头上浇去。
“林恩,愿主与你同在,阿门。”神父画了个十字,结束了最后的祝福。
林恩微微低头,学着神父的样子画了个十字。
受洗仪式结束。
林恩低头看了看维托妻子怀中那个正在嚎啕大哭的小小女婴。
从此刻起,他正式成为了爱丽丝·柯里昂的教父。
在法律上没有约束力,但在血与铁的法则中,这比任何一纸合同都要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