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家眷前去照料烟地,寨子里人更少了,显得天也好像更冷了。傍晚时分,赵普生风尘仆仆赶回山寨,专程寻他喝酒。
屋内炉子烧得通红,铜壶煮着砖茶,咕咚咕咚冒着热气。两人围坐在炉边,等饭菜上桌。
“曹老弟,今年这个年过得有些紧张,新当家说是要居安思危,多囤积粮草物资,以防日后战乱突发。我这也是好不容易抽了空,才回来一趟。” 赵普生推过一碗热茶,语气看似轻松,却隐隐有着几分拘谨。
曹阳轻轻吹着茶沫,心知赵普生急着回来,必然有事,顺着话头回道:“如今世道不太平,这么做是对的。真要是打起仗,地主家也没余粮。听说你的潜影堂办得不错。”
提起潜影堂,赵普生一脸得意,笑得眉眼舒展:“还不是仗着曹老弟名望,兄弟们冒充在赌坊、酒楼待过,才有了干净的身份,能在外面活动。”
曹阳放下茶碗,炉火太热往后挪了挪身子:“这是小事,以后‘潜影堂’补新人就直接挂名,提前和寇富说好。”
赵普生笑着点头:“后面我就是这么办的,人人都去汇宝楼待,也给寇富的管理增加负担。“喝了口茶,也拿起马扎向曹阳这边靠过来,亢奋地又说:
“‘潜影堂‘人员分散到了很多行业,有些大家族也进去了。还负责内部监督,已经初见成效。“
曹阳满意地拍着他的肩膀:
“嗯,你细心又有经验,搞得挺好。不过有件事得提醒你,潜影里大都是山寨的老人,知道我们太多内情,多留意人员心性变化,免得有人起了异心,让外人钻了空子。”
赵普生深以为然:“对,成员选的是心性纯朴、痛恨恶霸地主之人,家眷都在山上,短期应该不会出问题,后面我再想个制约机制。”
怕他多心,曹阳不好过多干涉具体事务,抿了口茶水,换了话题:“赵大哥特意赶回来喝酒,想来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见他主动发问,赵普生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实不相瞒,听说你明日就要回县城,我这儿是有一桩大事。不瞒老弟,我另有一重身份。”
曹阳不动声色放下茶碗,心中有些震惊。头一天上山他就察觉赵普生与众不同:约束队伍不扰百姓、收留难民,还懂行军布阵,当初豆腐爹也曾提醒,看来今天是要明说了。
赵普生眼里闪着精光,继续低声说:
“我看你行事正直,真心关心穷苦人。我是齐行社的一员,齐行社是专门和贪官恶霸作对,救扶穷苦人的组织,十分欢迎你这般心怀正义的年轻人加入。”
曹阳拿起炉钩子拨旺炭火,缓缓开口:“赵大哥莫要说笑,我现在吃的可是官府俸禄。”
赵普生并不气馁:“我知道你留在这儿,是为寻找父母。要是信得过我,把你父母的情况说一说,齐行社在这一带人还不少,应该能帮上你。”
曹阳握着炉钩子的手骤然一顿,心中反复思量。私通反动社团是杀头重罪,自己刚升任巡官,年后官场又面临重新洗牌,正是紧要关头,绝不能参与其中。
他放下炉钩,面露难色:“赵大哥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如今这情形,上面对你们的态度你也知道,这种话还是不要再说了。”
赵普生听完并不意外,摘下头上的帽子,从容地擦着脑门上的汗:
“老弟有顾虑正常。要不你看这样,你管着城北警务,就在我们进出县城、运送物资上宽宽手。日后你愿意加入社团,也算是份资历。”
曹阳眉头微蹙,暗自思索:单凭胡二虎一人,短时间内很难查到父母踪迹,齐行社倒是一条可用的门路。也能通过他们掌握各地官员动态,做到自保,他便答应下来:
“只要你不让我现在就站队,平日里我们照常相处,但凡不为难的忙,我绝不推脱。”
赵普生达到了目的,语气轻松了下来:
“你如今身在官府,老往山上跑,终究不是个事儿,要不我给你留个眼线,有什么事让他通传。”
这个事玉儿也提醒过,曹阳当下答应说:“那最好不过,你派的人我也不见了,让他和寇富联系。”
“行,一会儿我就安排,来,别等了,凉菜哇不能就酒啊!“
曹阳虽然没有答应加入齐行社,但能提供帮助,在赵普生看来就是好的开端。
尽管身份不同,救苦救难的心是一样的,两人边喝又聊了许多山寨事务。直至赵普生酩酊大醉,曹阳才摇摇晃晃,回了玉儿的住处。看着已经熟睡的玉儿,酒反倒是醒了,又开始盘算明天回城的种种。
第二天清晨,曹阳踩着积雪,独自往赤峰县城赶去。
山寨门楼上,一道娇弱的身影单手护在小腹上,静静凝望着下方越来越小的人影。直至消融在雪的尽头,好几次想要挥手,玉手抬起后又定在了半空,最终无力垂落,徒留怅然。
城里到处是过年的气息,字句不同,祝福各异的春联鲜红夺目。街巷里时不时点燃炮仗的孩童,欢快地追逐嬉闹。路上行人见面不顾清冷,都会拱手含笑道一声‘过年好!’。
看着眼前这份难得的祥和,曹阳心里不由得感慨,这般太平光景,多么难得,又多么的脆弱。
脚步挪动中,目光扫过各户门前的春联,楷书、行书、草书和隶书风格各异,在白雪的衬托下红黑分明,朴素又喜庆。
曹阳不住暗赞字迹中的风骨,不经意间,余光中出现了一个熟人。茶馆靠窗一身灰布棉袍的老者,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正是王爷局子前见过的老梅林,鲍进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