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夜里,信又从枕底下摸出来。
刘小石坐在灯下,把信纸展平,就着豆大的灯火看。头一遍,看的是字。第二遍,看的是话。第三遍,看的是写信的人。三遍看完,他把信纸按在桌上,手指头压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有人查山里会武功的。图的事,千万别露。
代书先生的字,方方正正,规规矩矩。二牛的话,就藏在这些字后头。他识字不多,可这封信,他认得比谁都真。
信是十几日前写的。写这封信的时候,官差还没进山。信在道上走了这些日子,官差进山,查完,走了,信才到。
要是早到三天。他不敢往下想。早到三天,信在官差进山前到,他还能把村里布置布置,把话提前说圆。
他越想越冷。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他伸手拢了拢领口,领口也是凉的。
二牛在县城,听见有人查山里会武功的。官差进山,查的也是这个。两件事,对上了。
外面的人鼻子灵。
这话,是他自己说的。那年秋后,老槐树下议事,三股人站了半场,他说了三句话。头两句出去,有人没听懂。第三句出去,抽烟的老汉手停在半空,烟灰落下来,没人掸。那句话,他一直记着。
如今应验了。
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走了一截。他摸了摸后背,一手的凉。
第三遍看的,是写信的人。
二牛在县城,听见风声,连夜找代书先生,托行脚客捎信。他写信的时候,不知道官差已经进过山。官差进山那两天,村里的东西,经得起看吗?
药,个头不对。官差在地头蹲了半天,闻了叶子,说这药个头不对。
人,力气不对。刘树根的手,虎口那层茧,让官差捏在手里,翻过来,看了半天。
庙,官差专门进去看。供桌一样一样过目,断刀,野花,空酒壶,新木板,问了个遍。墙上的线,他蹲在墙根,看了半天。
三件事,摆在一起,单看哪一件,都不算出格。可凑在一块儿,他心里就不踏实。
官差进山两天,问也问了,看也看了,末了拍拍屁股走了,没抓人,没罚钱。村里人松一口气,说这公差好说话。
刘小石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查案的人。查完说没事的,才最上心。
他想起来,太爷爷留下的那句话:破庙里的东西不要乱碰。
太爷爷逃难进山,在庙里住过,后来带人开荒,把日子过起来。他留下的话不多,这句是最后说的。刘小石小时候不懂,现在也不全懂。
可庙里到底有什么,能让太爷爷念叨一辈子?
这庙里,到底有什么。
他想了半宿,没想明白。庙就是庙。可药认地方,人认地方,墙上的线也认地方。这地方跟别处不一样,他知道,却说不出哪儿不一样。
他爹在地头说过:地认人,人认地,两下里都认,药就好。这话他听了二十年。如今他琢磨的,是这地方本身。
想不明白的事,就先藏着。
瞒不住。只能藏。
图淡了,正好。可人还在练,药还在长。藏,也要有藏的法子。
他站起来,把窗缝堵了堵,坐回灯下。
信纸铺开。他从柜底翻出半张纸,纸是前年办年货捎回来的,压箱底压了两年,纸边有点黄。山里人,纸金贵。他磨墨,墨是前年买的,剩了半截。捏笔的姿势,还是小时候学的。庄稼人认字,认得账本,够用。写不漂亮,可写得清楚。
笔尖蘸了墨,落在纸上。写一行,停一停。
官差来过,走了。村里没事。你顾好自己。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这行字。
这话不假。官差是来过,走了。村里是没事。可二牛要是信了这话,以为真没事,他会不会回来?
他要是回来,官差刚查完的村子,他这一身力气往村口一站,那些眼睛,不都看过来?前脚官差走,后脚人回来,这不是明着告诉人家,这村有东西?
可要是不让他回来。二牛一个人在县城,无亲无故,碰上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他爹嘴上硬,心里想儿子,村里人都知道。
他想起二牛他爹,劈柴劈得比平时响的那天。想起春喜娘纳的鞋底。想起二牛走的时候,回头说:那图还在墙上,等我回来,我还会练。
二牛在县城,有些年头了。他往家捎信,捎银子,捎周把式的名号。他走的时候说,出去闯出名堂,把村里的后生都带出去。
他在外头,是村里的眼睛。
刘小石握了握笔,又落下去:
你别回来。
这四个字,落笔最重。写完,笔尖顿了顿。他想起二牛走前那夜,庙里的小会。大壮说,攒一年,够给我爹换头驴。春喜说,你们都会了,就我不会。二牛蹲在门口,说:村里的事,靠你了。我们出去,家里总得留个眼睛。
这话,是二牛自己说的。
如今,轮到他把这话还回去。
他落笔,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你当年说,家里总得留个眼睛。如今这双眼睛,搁外头了。
写完,他把信纸拿起来,对着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不好看,话也直。可这话,二牛看得懂。二牛是聪明人,他能看出官差来过,看出村里有事,看出他爹让他留在外头,是信他。
这封信,二牛接得住。
他把信纸折好,拿砚台压着,等墨干。落款处,写上自己的名字,刘小石,三个字,一笔一画。
灯花爆开,火星子落了一点。他拿针挑了挑,屋里亮了一亮,又暗下去。
郝闲在庙里,看见刘小石院里的灯,又亮到半夜。
头一回亮到半夜,是信来的那夜。这一回,灯下的人,写了又停,停了又写。郝闲不用看也知道他在写什么。这村子,他住了一百年,谁心里装着事,他搭眼就看得出来。上辈子他写周报,憋到后半夜,也就憋出三行字。人家写封信,也是这个劲头。
他顺着那根线,往县城那头探了探。线还细着,没断。那头的人,气息匀着。
瞒着藏着,是个人都累。他想。
他又想:挺好。至少有人操心。
阿黄睡得沉,呼噜一声接一声,从供桌前传过来。郝闲听了一会儿,把意识收回来,没再想。
第二天擦黑,刘小石把刘树根叫到院墙根。
刘树根扛着锄头回来,一身土。他放下锄头,蹲在院里:
跟你说个事。刘小石蹲着,练功的动静,再小些。铁蛋他们,改到屋里练。
刘树根的手,在自己虎口上按了一下。那天早上,官差捏着他的手,按着这层茧子,问:庄稼人的手,是这个握法吗?他答得滴水不漏。可那根手指头按在虎口上的分量,他记到现在。
知道了。他把手从虎口上移开。
刘小石看他一眼,又补了一句:你也是。你那一身把式,比铁蛋他们显眼。
刘树根闷声应了一声:他蹲着,手里的锄头没停,把泥刮了刮。
院里静了一会儿。
刘树根开口,官差,还会来吗?
说不准。刘小石把烟袋杆子在手里转了转,风头没过,先把日子过稳。铁蛋他们年轻,你多看着点。
天黑透了再练,天亮前收。窗户纸,糊严实些。
知道。刘树根应,春喜那边,我去说。
刘树根站起来,把锄头往墙根一靠。刘小石的烟袋杆子,在手里转了转,没点烟。
还有。刘小石说,你夜里练完,绕庙转一圈,看看有没有生面孔。
刘树根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春喜听刘树根说了,没多问,点了点头:屋里练,窗纸糊厚些。风箱声也小点。
当天晚上,练功那间屋的窗纸,就换成了两层。灯油也换了,亮得小,省得映窗。练功的时辰,她挨家挨户对了一遍,谁也不许早,谁也不许晚。天黑,门闩就上。
郝闲看她把窗纸、风箱、灯油、纸墨,一样一样数落过来,心里冒出一句:
管得比公司行政还全。
他上辈子公司里,就有这么个人。订会议室,排班表,饮水机的水都盯着。有他在,没人操过心。
隔天,药商进山收药。
伙计看着官差查过的地头,心里犯嘀咕,多问了一句。刘石头头也没抬:官差来查过药。怕什么。药认地,地又不会跑。
掌柜的听了,笑了一声,照旧称药,银子照付。走的时候,刘小石把一封信递过去:劳烦掌柜的,顺路捎到县城镖局,给周二牛。
掌柜的接过来,揣进怀里:捎到。
骡车吱吱呀呀,出了村口。郝闲在庙门口看着,那封信跟着车,出了山口。
县城,镖局后院。
太阳偏西,二牛坐在石阶上擦刀。刀是镖局的,走镖配给他使,平时归他保养。刀身映着天光,一道亮弧。他擦得仔细,布条从刀根捋到刀尖,一下,一下,捋到刀尖,拿拇指试了试刃口,又接着擦。
后墙外头,巷子里的吆喝声远远的,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大壮卸完车,甩着胳膊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二牛,今儿听柜上客人念叨,州里在查什么案子。
二牛没抬头。
说是查会武功的。大壮压低声音,客人说,州里发下文了,各镇各乡,都问了一遍。你说,查这个干啥?
二牛手上的布条,停了停。他想起自己寄出去的信。信在道上,该到村了。
……谁知道呢。他低头,布条在刀柄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他把刀翻了个面,接着擦。大壮见他不接话,又絮叨了两句,回屋去了。
院里静下来。二牛把刀擦完,收进鞘里,坐在石阶上,没动。
他知道大壮说的是真的。州里发文,各镇各乡都问。药的事,惊不动州里。这动静,是冲着人来的。山里会武功的人,他们村独一份。他寄出去的信,图的事没提半个字,可会武功的这四个字,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抬起头,往南边看。南边是家的方向。城里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山。可他知道,山在那儿,庙在那儿,墙上的图,也在那儿。
图还在墙上吗。他想。
大力。
二牛回过头。老镖师站在后院门口,手里端着一壶酒。酒壶是锡的,擦得锃亮,另一只手,拎着两个碗。
过来。老镖师端着酒壶,跟师父喝一杯。
二牛握着刀鞘的手,紧了紧。
他进镖局,第五个年头了。局里的人叫他大力,柜上的客人叫他周把式。老镖师叫他大力,叫了这些年。师父这两个字,他头一回从老镖师嘴里听见。他站起来,走过去,在石阶边坐下。
老镖师没坐对面,挨着他坐下。拿碗,倒酒。
酒线细细的,从壶嘴里落下来,在暮色里亮着。碗里的酒,一点一点涨起来,眼看要满。
老镖师的手很稳。他没抬头,也没说话。
酒,还在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