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背完。
小满坐在堂屋桌子那一头,帽子还戴着,课本开着摊在面前,两只手按在课本两边。林一鸣刚进门,门在身后带上。屋里点的是堂屋当中那盏灯,小满的影子落在桌面上,把她那一页遮掉半边。
母亲在厨房门口讲了一句,让她接着背。今天礼拜三,晚自习九点半散,两趟公交一换乘,到巷口十点出头。
楼底下门洞里的灯坏了有些日子,他一路摸着扶手上到四楼。书包在肩上勒着,肩上出了一层汗。
桌上搁着一小堆荔枝,带叶子的,晚上母亲从楼下那辆推车上买的,收摊前论堆便宜。母亲已经剥了半桌,壳往一张摊开的报纸上拢,拢成一堆。
里屋那头有水声,停一停又响。父亲白天去了西乡厂里,天黑透到的家,这会儿在冲凉。
母亲拿手背蹭了一下下巴,冲阳台那边抬了抬。衣裳还在外头。
阳台上竹竿横着,挂着校服、两件汗衫、一条裤子,白天的日头还在布上,摸着是温的。竿子那一头是小满的校服,袖子上蹭着一道白,是粉笔灰。他把一件汗衫摘下来,搁到阳台门里那只小凳上。
楼上那一层住的是带话的那个——替沙井那家厂跟林记两头带话,线是母亲早先托熟人搭上的;他人在那边上工,来回跑,隔些日子回来住一夜,这栋楼里就他这一户是这样。父亲跟他统共讲过三回话。
楼上那层阳台的栏杆外头垂下来一只手,手指头间夹着烟。烟灰弹下来,散在半道上。
林一鸣仰起头。楼上阳台的灯是从里屋透出来的,人在灯后头,看不见脸,看得见的只有搭在栏杆外沿上那只手。
上头出声了,冲的是下头。
上回那包,那头过了眼,没别的话。
上头停了停,又讲。
钱那头还没发。
上回那包,是上上个礼拜天父子两个一块儿送到沙井那家厂院里去的。人家过了眼,没别的话,就是那一包件往回一样没出来,哪一个不合式,没人讲。上一回那一包,人家挑出来一个送了回来;这一回一样没出来。往下还给不给,那头讲了才算,这一回上头没捎下来。头三批的钱都到过手,每回比讲的慢一点;这一批的,到今天还没起。
那只手从栏杆外沿上收回去。
跟你爸讲一声。
楼上的灯灭了。他今晚回来住一夜,明早赶车走。阳台上剩下的那几件还挂在竿子上,没风,布不动。
楼上那扇阳台门推过去关上,插销卡上,卡得死紧。他在阳台上又等了一会儿,上头没有别的动静。
他把剩下的几件也摘下来,摞到小凳上,把那两句在嘴里过了一遍,等父亲出来照样讲。
屋里水声停了。母亲在桌边接着剥,指甲从顶上掐进去,壳裂开,汁水顺着指头缝下去,她把手在报纸边上蹭一蹭,接着剥下一个。
楼上那个回来了。林一鸣讲。
母亲手上没停。他出来你自己讲。
他讲了两句。
母亲把剥好的一个往小满那边推过去,指头在报纸上按出一个湿印。小满没伸手,课本还开着。
母亲剥完手上那一个,把碗往桌子当中挪了挪。碗里堆了一层,汁水在碗底积了一点。她抬头往里屋那边看了一眼,水声停了有一会儿了。
林一鸣把书包卸下来搁在椅子上,在桌子这头等。上上个礼拜天装件送去沙井的那只旧提包挂在阳台门边墙上那颗钉子上,包口朝里塌下去,短的那根提手上那个红结在灯底下发暗。
父亲从里头出来,头发是湿的,汗衫搭在肩上。脚底带出来的水在水泥地上印了一路,印到桌子边上。
林一鸣讲:上回那包,那头过了眼,没别的话。钱那头还没发。
父亲听的时候人没动,手还搭在肩上那件汗衫上。屋里就小满念课本的声音,念到一半停下来,又从那一句起头。
林一鸣讲的时候,两句中间断了一下,跟楼上那个断的地方一样。他照着上头的讲法讲的,字没动。
父亲在桌子边上听完,没坐下。
往下呢。
他没讲。
父亲拿手在头发上撸了一把,甩掉手上的水。
几时。
林一鸣没答上来。上头讲的就是那两句,往下几时再有话,他没往上问。他人还在阳台门边上,小凳上那摞衣裳是刚摘下来的,还没归到里屋去。
父亲没再问第二句。他在碗边上拿了一个荔枝,捏了捏,搁回去,把肩上那件汗衫拿下来,在手里叠成一条,搭到椅子背上。
母亲把手上那个剥完,壳丢进报纸里。人在楼上,你不会多问一句。
林一鸣把小凳上那摞衣裳端起来,进里屋去,出来的时候手上空了。
父亲拉开桌子这头那把椅子坐下,冲母亲那头讲。
等下回。
明早的粥我泡了米。母亲讲。
父亲坐着,脚底下那一片湿的还没干,他把脚往里收了收。
母亲把碗里剥好的往父亲手边推了推,又往林一鸣这边推了推。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道,围裙上那两道是湿的。
今天那边做什么。母亲问。
把地扫了。父亲讲。厂里两台停着,老师傅一个人在那头,正月里从潮阳回来就住在厂里,这些天白天守着那两台。
母亲端了一碗饭出来搁在林一鸣跟前,是给他搁着的那碗。林一鸣扒了两口,饭是温的,锅里搁了有一会儿了。
小满把课本合上,压在胳膊底下,从头背起。背得快,一句咬着一句,背到中间那一段慢下来,慢到一个字上头卡住了。
她停了停,接着往下背,背出来两句。母亲在厨房门口应了一声。那两句不在课本上,字数对得上,调子也顺,前后接得住。林一鸣把练习册翻过一页。
小满背到后半篇,声音低下去,背到最后一句,自己先停了停,把课本从胳膊底下抽出来对了一眼。
练习册摊开的那一页是数学,头两道他做过,第三道底下空着。期末在前头,班主任何老师手里还押着他一张做过的题纸,几时发回来没讲。
这一篇明天要背,背不出来罚抄三遍,上个礼拜她抄过一回,抄到十点半。
我背完了。小满讲。
桌上那堆荔枝剥到底下一层,叶子还连在枝上,有两片焉了。母亲把连着叶子的那几个挑出来搁在碗边上。
壳堆在报纸上,堆得比碗里的还高。
母亲的脚在地上那几个水印子上停住。
这地上谁踩的。
水关不紧。父亲讲。
关不紧也要拿布擦一擦。母亲拿脚在一个印子上蹭了蹭,蹭开了,地上一片花的。这会儿冲,冲完出一身汗,半夜还要冲第二回。
父亲没接这个。荔枝哪儿来的。
母亲讲是楼下推车的,收摊了论堆卖的,讲完把手上那块壳丢进报纸里。父亲把脚从那片湿的里头挪开,挪到桌子腿那边去,地上又多两个印子。母亲看了一眼,去厨房拿了块布出来,弯腰擦了两把,布拎在手上滴水。
母亲把报纸四个角捏起来兜成一包,搁到桌角上。剥出来的都在碗里,谁吃谁拿。讲完她把那一包提起来,往门边的塑料袋里放。
父亲冲小满那头讲了一句,问她学校几时考。小满伸出两个指头比了比。父亲又讲。
帽子摘了。
母亲在桌子那头拿眼看了他一下,没讲话。小满把帽子摘下来搁在膝盖上,脑门上那排头发短得压不住,翘起来几根,她坐了一会儿,又把帽子扣回去。
父亲伸手在碗边上拿了一个,剥开吃了。剥的时候壳裂成两半,一半掉在桌上,他拿手指头拨到桌角那一包那边去。
小满把课本又翻开,翻到那一篇,拿手指头顺着行往下点,点到她编的那两句上头,停住了,看了一眼厨房那边。
林一鸣把第三道的式子抄了一遍,抄完底下还是空着。小满的影子挪到他这半边桌面上来了。
林一鸣把练习册往灯底下挪了挪,在那道空的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对门那家夜里来了客,开门的时候过道上过了一拨人,说话声闷在过道里。门口那一片鞋堆到了过道当中,有一双小孩的凉鞋,两只不朝一个方向。隔了一阵,那扇门又开了一回,走了一半人,脚步声下楼去了。林一鸣出去把垃圾袋搁在门外,对门门口的鞋剩三双。
背完了睡。母亲讲。小满没动,把课本翻过来又翻回去。
父亲从椅子上起来,把椅子往桌子底下推,椅子腿在地上那一片湿的里头刮出两道。
父亲进里屋去了,灯在里头亮着。母亲把桌上的碗收进厨房去,水响了一阵。
母亲把里屋那顶帐子从架子上放下来,四边往床沿底下揖。揖到床里头那一边的时候,手停了,那里破了一个洞,拇指大,边上抽了丝。
她把洞两边的布捏到一处,拿一个晾衣裳的木夹子夹上,帐子那一处鼓起来一块,她拍了拍,又揖回床沿底下。
林一鸣把椅子上的书包拿起来挂到里屋门后头的挂钩上,书包带上那道白的还在,是上礼拜蹭的墙灰。
林一鸣把练习册合上,搁在桌子那一头,明天头两节是数学。
母亲把厨房的灯拉灭,屋里剩桌子上头那一盏。小满从凳子上下来,把课本抱在怀里,走到里屋门口停下,回过头。
那两句我编的。